众人退去后,丽景轩内复归清静。
窗外蝉鸣阵阵,伴着清风拂过花木的簌簌声,衬得殿内愈发闲适。
沈落霞放下手中茶盏,浅笑道:“淑妃处置这些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既顾全了规矩,又体恤了人心,连宫中宫人的夏衣都顾及到了,这般细致周全,实在让人佩服。”
谢知意淡淡一笑,拿起案上的账册翻了两页,语气平和:“贤妃过誉了。后宫之事,无外乎‘人心’二字。上至各宫主子,下至洒扫宫人,皆是这后宫的一份子。主子们心绪安稳,方能少生是非;宫人们衣食无忧,方能尽心当差。若只盯着高位规矩,忽略了底下人的生计,或是只顾着讨好上头,寒了旁人的心,这后宫迟早要乱。”
她顿了顿,指着账册上的一处,道:“你看这里,皇后先前裁撤了各宫的冰炭份例,如今暑气渐盛,长春宫、永福宫倒还罢了,那些偏远宫苑的低位嫔妃,怕是连解暑的冰都用不上。这账册上冰库里的冰,尚有盈余,不如先拨出一部分,给各宫增补冰炭,再添置些解暑的药材,免得有人热出病来,反倒麻烦。”
沈落霞凑近看了一眼,颔首道:“淑妃考虑得极是。那些低位嫔妃本就境遇艰难,若是连这点体恤都没有,怕是要心生怨怼。增补冰炭药材,虽是小事,却能暖人心。”
两人商量好,这事就此定下,即刻拟写文书,列明各宫增补的冰炭数额与解暑药材清单,一面呈送启元宫报备皇后,那怕皇后被静养,失了六宫权,但只要她还是皇后,这份报备就必须呈送。
一面传令惜薪司与尚食局司药司协同办理,限两日内将冰炭分送各宫,解暑的藿香、薄荷等药材也需配齐,连同酸梅汤的原料一并送至偏远宫苑,不得延误。
就在两人商讨下一件事,春丝进来道:“二位娘娘,太后娘娘身边的朱嬷嬷在外求见。”
谢知意和沈落霞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
太后这是在寿颐宫修身养性这么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要借着二皇子中毒一事的余波,来探探这后宫的风向了。
“既来了,便让她进来吧。”沈落霞语气冷淡地道。
春丝应声退下,不多时,朱嬷嬷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丽景轩。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比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见了二人便屈膝行礼:“老奴给淑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
“朱嬷嬷免礼。”谢知意抬手示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太后娘娘遣嬷嬷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嬷嬷直起身,笑容愈发恭谨,却话里有话:“回二位娘娘的话,太后娘娘听闻皇后娘娘静养,后宫诸事由二位娘娘协理,心中甚是欣慰。只是太后娘娘念着后宫安稳不易,特意让老奴来嘱咐几句。六宫之事,关乎皇家体面,二位娘娘既要顾着规矩,也得体恤人心,莫要让人钻了空子,再生出二皇子那般的祸事来。”
谢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不软不硬:“劳太后娘娘挂心了。臣妾与贤妃娘娘协理六宫,定当恪守宫规,凡事以安稳为先,绝不会让后宫再生事端。”
朱嬷嬷笑道:“淑妃娘娘深明大义,老奴回去定当如实回禀太后。太后还说,二皇子遭此劫难,虽是不幸,却也让后宫众人看清了宫规松弛的隐患。往后二位娘娘协理宫务,还需多费心整肃各宫人手,尤其是近身伺候皇子公主的宫人,更要严加甄别,免得再出这等歹毒之事。”
谢知意颔首,眸光淡静无波:“太后所言极是。此事过后,本宫已吩咐宫正司,重新核查各宫宫人履历,凡有来历不明、品行存疑者,一律调离御前与皇子居所,另行安置。再者,各宫膳食采买、药材领用的台账,也会按月核查,杜绝私相授受、暗动手脚的可能。”
沈落霞在一旁附和:“淑妃思虑周全,这些举措既能防微杜渐,也能让各宫主子安心。太后娘娘若知晓,定也会放心。”
朱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浓,话锋却悄然一转:“说起来,二皇子如今还在延庆宫养着,李婕妤虽说尽心,到底是年轻,经验不足。太后娘娘念及二皇子是皇家血脉,心疼得紧,私下里与老奴说,不如寻个稳妥的嬷嬷过去帮扶一二,也好照拂得更周全些。”
这话一出,谢知意眼底便掠过一丝冷光,太后这是想借着帮扶的由头,往延庆宫安插人手,“太后娘娘顾念皇孙,本宫能体恤,但李婕妤奉陛下旨意抚养二皇子的,她虽年轻,却性情温和,也是真心疼爱二皇子,照料得细致入微。而且二皇子在病中,骤然换了生面孔,怕是会扰了二皇子的心神,反倒不利于养病。”
“更何况陛下还让陈院判,日日都会去延庆宫请脉,膳食药材更是层层查验,断不会再出纰漏。太后娘娘若实在挂心,不妨让太医署多送些滋补的药材过去,或是降旨安抚李婕妤几句,也是一样的体恤。”沈落霞亦附和道。
朱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两位娘娘说得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只是太后娘娘也是一片慈心,老奴回去,定会将两位娘娘的安排一一回禀。”
谢知意淡淡颔首:“有劳嬷嬷了。”
朱嬷嬷躬身告退:“既如此,老奴便不打扰二位娘娘议事了,先行回寿颐宫复命。”
等朱嬷嬷离开,沈落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几分冷意,轻声道:“太后这心思,倒真是半点都藏不住。借着二皇子的由头便想安插人手,若是今日松了口,往后指不定还会有多少手脚要做。”
谢知意闻言,放下手中账册,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无半分实意:“贤妃说的是。只是太后娘娘素来重规矩,许是真的只是挂心二皇子罢了。咱们如今协理六宫,只求安稳度日,其余的,多想也是无益。左右咱们按章程办事,不偏不倚,旁人也挑不出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