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与沈落霞将账目初步核毕,抬眼时,窗外晨阳已攀上廊檐,暖融融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纹样。
二人心中皆知,晨间这场议事,该收尾了。
“贤妃,要紧事宜已议妥,余下茶宴细务、账册复核等琐碎之事,不妨留待明日再议如何?”谢知意语气平和地笑问道。
“宫中琐事最是劳神,明日再议正好。”沈落霞起身,轻轻理了理裙摆的褶皱,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我便先回永福宫了,我们明日再会。”
“明日见。”谢知意颔首浅笑。
二人出了丽景轩,各带宫人上了轿辇,朝着各自宫苑行去。
与此同时,朱嬷嬷已折返寿颐宫,躬身入殿觐见沈太后。
沈太后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旁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剥着荔枝,晶莹的果肉递到她手边。见朱嬷嬷进来,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声音无波无澜:“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朱嬷嬷快步上前,屈膝跪在软榻前的蒲团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酝酿的委屈与愤懑:“回太后的话,老奴回来了。只是……只是事情未能如您所愿,淑妃娘娘与贤妃娘娘,怕是没将您的慈心放在眼里。”
沈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刚捻起的荔枝“啪”地扔回宫女捧着的果盘里,语气淬着寒意:“放肆!淑妃这是何意?哀家关心自己的皇孙,难道还错了不成?她刚重掌六宫事宜,便敢这般忤逆哀家?”
“太后息怒!”朱嬷嬷连忙叩首,赶紧添油加醋,“娘娘啊,淑妃如今势头正盛,陛下将六宫诸事交予她统筹,她怕是早已把自己视作半个中宫了,那还将娘娘您放在眼里。”
“老奴今日在丽景轩瞧着,淑妃那派头足得很,六尚局的掌事们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那贤妃本就是被沈家舍弃的弃子,如今更是全程唯淑妃马首是瞻。老奴提及您的叮嘱,她半句不敢替您辩解,反倒帮着淑妃驳回了您的提议,当真是毫无骨气!”
“贤妃……”沈太后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怨恨,“哀家早该料到她是这副忘恩负义的模样!一个被沈家弃如敝履的东西,若不是靠着皇家恩典才有今日,哪里配站在丽景轩议事?如今倒是攀高枝快,帮着外人顶撞哀家,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看来,这后宫之中,如今已是淑妃一人独大了。”
“太后所言极是!”朱嬷嬷连忙附和,又添了一把火,“老奴还瞧出一桩事来,淑妃特意将议事之地从长春宫挪到了御花园的丽景轩。依老奴看,她这根本就是在摆架子!长春宫本是她的居所,议事再合适不过,偏要挪去丽景轩,无非是想借御花园的景致彰显身份,故意疏远各宫主子,让众人都看她的脸色行事。更甚者,她刚重掌权柄,便下令调整各宫份例、增补宫人的夏衣,看似体恤人心,实则是在收买人心,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太后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她本以为皇后失权后,自己能借机掌控一部分后宫权柄,却没料到萧浔那小子竟再次抬举谢知意,而谢知意,一个和亲公主,仗着生下皇子,居然敢这般不把她放在眼里。
若是任由谢知意这般发展下去,往后这后宫,怕是再也没有她说话的份了。
“淑妃想收买人心、稳固权势,哀家偏不让她如愿!”沈太后语气冰冷如霜,“你去仔细查,淑妃调整份例、增补宫衣一事,可有半分不合规矩之处?她协管六宫,难免有疏漏,你给哀家仔细盯着,稍有动静,即刻禀报!”
“老奴遵旨!”朱嬷嬷连忙磕头应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只要太后对淑妃心生嫌隙,往后有的是机会打压谢知意,寿颐宫的体面,也才能稳稳保住。
沈太后挥了挥手,示意朱嬷嬷退下。
软榻旁,剥好的荔枝渐渐失了新鲜的色泽,一如她此刻阴沉的心境。
就在沈太后暗筹对付谢知意之际,回到长春宫的谢知意,谷雨、李成福、陈进忠召来商议对策。“今日在丽景轩,我驳回了太后要往延庆宫安插人手的提议,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娘娘,这意味着您彻底得罪了太后。”谷雨一语道破关键。
谢知意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错,我是得罪她了。太后素来强势,虽因前事避居寿颐宫,但对后宫权柄的觊觎,半分未曾消减。如今皇后失势,她本想借机插手后宫,甚至掌控皇子抚养之事,我这一驳,不仅断了她的念想,更彻底触怒了她。”
李成福随即附和:“娘娘所言极是。太后自入宫便身居后位,如今登临太后之位,向来是说一不二,掌控欲极强。孝期之时,您初掌六宫权柄,奴才便担心太后会插手,却不想她竟能隐忍至今。此次见皇后怕是难以再掌六宫,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借着关心二皇子的由头插手后宫,实则是想夺回对六宫的掌控权。您这一驳,恰好触了她的逆鳞。”
“是以,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定会暗中寻机给我使绊子。”谢知意神色冷静,早已料到此节。
谷雨接话道:“太后最擅隐忍布局,此次被触逆鳞,定然不会贸然发作,反倒会暗中查探您协管六宫的疏漏。奴婢担心,她会从您调整份例、增补宫衣这些事入手,挑拣不合规矩之处,再借流言造势,动摇您的根基。”
陈进忠亦补充道:“沈家这些年虽被陛下削减了兵权,但根基依旧深厚。奴才更担心,太后为了对付娘娘,会与余家联手。届时前朝有沈家、余家相互呼应施压,后宫有太后与皇后暗中布局发难,咱们便是前后受困,处境危殆,难以轻易化解。”
谢知意听罢,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未有半分慌乱,沉声道:“你们所言,皆是心腹之患。沈余联手、后宫发难,此局虽险,却也并非无破解之法。越是危殆之时,咱们越要沉住气,切不可自乱阵脚。”
三人起身齐声:“请娘娘吩咐!我等定当遵旨行事,绝无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