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罢了，暑气渐消，晚风携着廊下茉莉的清芬漫进殿内。
萧浔放下茶盏，看向谢知意，温和笑道：“连日埋首养心殿，倒辜负了夏日园中的好景致，爱妃可愿陪朕在园中散散步，赏赏这夜花？”
谢知意含笑颔首：“陛下有此雅兴，妾身自然乐意奉陪。”
宫人点亮灯笼在前引路，帝后并肩走出长春宫正殿，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缓步而行，专往花木繁盛处去。
朱红宫墙环抱着庭院，檐角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金芒，游廊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廊下，映得壁上山水纹样愈发雅致。
院中几株海棠与白梅虽非花期，枝桠遒劲交错，月下自有风骨。
廊下花坛中，茉莉开得正盛，雪白色的花瓣缀在翠绿枝叶间，晚风一吹，甜润的花香便漫了满身。
一旁的晚香玉也悄然绽放，淡紫色的花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香气清冽绵长，引得几只萤火虫在花丛间翩跹飞舞，添了几分灵动。
萧浔放缓脚步，目光掠过坛中繁花，语气带着几分闲适：“这长春宫的花，倒是比别处开得更盛些。茉莉清芬，晚香玉幽远，两种香气交织，竟半点不冲突，反倒愈发清雅。”
谢知意侧眸看向他，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她伸手轻拈一朵开得正好的茉莉，放在鼻尖轻嗅：“妾身特意让人照料这些花木，茉莉喜阳，便挪到廊下通风处；晚香玉爱夜露，便种在坛边阴凉地，算着时辰，今夜该是盛放之时。”
萧浔闻言，伸手摘下一朵半开的晚香玉，指尖捻着纤长的花茎，俯身凑近她鬓边，轻轻将花簪入流云髻中。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畔的碎发，带着晚风的微凉，他垂眸看了看，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清芬配佳人，倒是相得益彰。”
谢知意偏头嫣然一笑，抬手轻抚鬓边那朵晚香玉，指尖绕着花瓣轻轻打转，眼底漾着几分狡黠的灵动：“陛下这话可算说到心坎里了，这花再好，不也得靠妾身衬着，才越发显得清雅么？”
萧浔被她这番娇俏话逗得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颊，眼底盛着月色般的温柔笑意：“倒是朕失言了。不是花衬人，是这满园繁花，都因爱妃的笑靥，才添了三分灵动生气。”
谢知意闻言，脸颊微微泛起薄红，抬手轻轻拍开他刮脸的指尖，眼底的狡黠又添了几分娇憨：“陛下就会哄人，偏生这些话，妾身还爱听。”
说着，她微微侧身，指尖轻点廊下的方向，眉眼弯弯：“陛下瞧那边，太平缸里的碗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映着缸沿青釉，倒比别处的池荷更添几分精巧意趣呢。”
两人缓步踱至廊下，几只青釉太平缸并排倚着朱红廊柱，缸中清水澄澈，浮着几片圆润墨绿的荷叶，粉白碗莲亭亭而立，花瓣上凝着细碎夜露，在宫灯微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宫人远远垂手立在游廊拐角，不敢近前扰了帝妃二人的兴致。
萧浔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缸中半开的花苞上，语气带着几分闲适：“这碗莲倒是养得别致，比御花园的池荷多了几分玲珑气，夜色里瞧着，更添几分清雅。”
谢知意垂首立于身侧半步，姿态恭谨却不失娇俏，唇角噙着浅笑：“这是江湘进贡来的籽种，妾身瞧着小巧，特意讨来，让人种在缸里，想着夏夜纳凉时能添些雅趣。”
说话间，晚风掠过，荷叶轻晃，一滴露珠滚落水面，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这碗莲虽小，却比池荷多了几分韧劲。即便困在这方寸缸中，也能开得这般精神，倒是难得。”谢知意笑道。
萧浔侧目看她，月光淌过她含笑的眉眼，落在鬓边那朵晚香玉上，指尖轻轻拂过缸沿青釉，语气漫着几分深意：“何止是碗莲。困于方寸，却能守得住本心，绽得出清雅，这般风骨，才最难得。”
两人又在缸边立了片刻，看荷叶卷着夜露轻颤，粉白花瓣在灯影里半掩半露，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晚风渐润，吹得衣袂微动，谢知意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陛下，夜渐深了，露气重，我们回殿吧。”
萧浔颔首，顺势牵过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
两人缓步往殿内走，青石板上落着疏疏月影，脚步声轻缓，惊不起半点波澜。
宫人忙上前打起殿帘，刘永顺捧着一叠明黄封皮的奏折候在檐下，见帝妃进来，忙低眉躬身：“陛下，养心殿余下的折子，奴才给您送来了。”
“搁案上吧。”萧浔声音平淡，牵着谢知意的手没松，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嗻。”刘永顺应声道。
谢知意抬眸看他：“陛下批折子吧，妾身先去瞧瞧小莫离，一会再回来陪您。”
萧浔垂眸，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晚香玉上，指尖轻轻拂过花瓣，温声道：“去吧。”
谢知意微微欠身行礼，转身带着霜降往偏殿去了。
偏殿里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柔和得近乎朦胧。
小莫离睡在铺着软缎的小床里，锦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胳膊。
守在床边的杨氏，见谢知意进来，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小殿下刚睡着。”
谢知意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小莫离睡得正酣，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软枕里，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巧的羽扇，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鼻尖小巧玲珑，透着淡淡的粉，嘴角还微微抿着，似是梦见了什么甜事，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涡。
谢知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莫离的脖颈，肌肤温软，没有半分汗湿，她才放心，转头对杨氏低声嘱咐：“夜里记得多瞧两眼，别让他蹬了被子，也别盖得太严实。五月的天，最是容易捂出汗来，要生了痱子，这孩子定要痒得整夜哭闹，不肯安生的。”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杨氏亦压低了声线，恭谨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