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余晖穿长春宫雕花菱窗,斜斜落于殿内金砖之上,为转角铜鹤香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廊下宫人已悬起淡青色宫灯,灯绳缀着的小巧流苏随风轻飏,衬得整座宫苑愈发静穆安宁。
起居室内烛光摇曳,映亮案上青花缠枝纹笔洗、紫檀木笔架,及摊开的线装古籍,连周遭空气都似浸了几分暖意。
谢知意坐在软榻上,陪着小莫离玩木榫,将一方规整木牌递到小家伙手中。
小家伙攥着木牌,费力往堆叠的木块上放,试了数次皆未能稳住。
木牌滑落时,他也不哭不闹,只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盯着散落的木块发怔,模样憨态可人。
“陛下驾到!”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却恭谨的通传,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谢知意闻言,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抱起小莫离迎了出去。
萧浔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眉宇间携着几分朝堂奔波的倦怠,可在瞧见谢知意与怀中幼子的刹那,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谢知意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
萧浔抬手免了她的礼,目光落在小莫离身上,眉宇间的倦色淡了大半,语气不自觉放轻:“爱妃,朕特意过来陪你用晚膳,未曾耽搁吧?”
小莫离虽尚不能清晰辨人,却熟稔这道声音。他扭头望向萧浔,定定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口细密的乳牙,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字:“爹……”
萧浔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摩挲过小家伙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嗯,莫离真乖。”
谢知意浅笑道:“陛下今日可有口福,妾身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菌菇豆腐羹。选的是雨后新采的山菌,配着嫩豆腐慢火煨炖,只放了些许姜丝去腥提鲜,汤色清亮,入口清淡,最是解腻开胃。”
“单听描述便知是佳品,还是爱妃懂朕的口味。”萧浔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
“能吃是福,会吃是巧。”谢知意眉眼弯弯,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赧然,“实则是妾身嘴馋,念着雨后山菌最是鲜醇,便让御膳房做了这羹,本是自个儿解馋的,倒让陛下凑了巧。”
萧浔闻言低笑出声,柔声道:“朕倒要谢爱妃这份‘馋’,正好解了朕这几日御膳的油腻。”
说话间,帝妃二人在桌边落座。
谢知意示意杨氏抱走小莫离,又吩咐宫人:“摆膳吧。”宫人应声上前,将食案上的青瓷盘盏一一布好。
除了那碗菌菇豆腐羹,案上还温着十余样清淡雅致的菜式,皆是精心备下的。
春笋经酒糟腌渍得入味,盛在白瓷浅碟中,隐隐透着淡醇酒香。
绿豆芽混着嫩菠菜焯水断生,只淋了些许香油,撒了几粒细盐,翠色亮眼,清新爽口。
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身淋一勺清亮豉油,鱼肉细嫩得一碰便散。
鸡丝莼菜汤卧在青瓷碗中,莼菜滑嫩,鸡丝细如发丝,汤色清浅,鲜而不腻。
旁的几碟也各有讲究:水晶皮冻莹润剔透,切得方方正正,蘸料只备了姜末香醋,简单却提味。
素炒豆苗青翠欲滴,火候拿捏得刚刚好,入口脆嫩无渣。
鹌鹑蛋浸在糟卤里,蛋白凝脂般细腻,蛋黄竟是流心的,咬开便淌出鲜香。
还有一碟蒸山药,去皮切条,只撒了少许白糖,软糯清甜,最是养人。
点心除了栗子糕,还添了几样小巧精致的:藕粉糕莹白细腻,入口带着淡淡的荷香;杏仁酥松脆可口,入口即化;绿豆糕清甜解暑,带着一丝微凉。
萧浔先舀了一勺菌菇豆腐羹送入口中,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鲜醇回甘,熨帖得很。他颔首赞道:“果然清爽适口,不错,甚好。”
谢知意执筷夹了一箸糟香笋尖,放在萧浔碟中,浅笑道:“陛下日日埋首奏折,饮食又多油腻,脾胃怕是早受不住了。这笋尖是前儿皇庄送来的新货,用酒糟浸了三日,脆嫩得很,陛下尝尝。”
萧浔依言夹起糟笋入口,脆嫩的口感裹挟着酒糟的甘香,还带着笋尖本身的清甜,半点不齁,滋味绝妙。
他搁下玉筷,眉眼彻底舒展:“妙极!比御膳房平日里做的精致菜肴更合朕的胃口。”
谢知意见他喜欢,眼底笑意更浓:“陛下喜欢便好。这酒糟是芒种时节用新收的糯米酿的,比酒坊送来的更清甜些,用来腌笋、浸蛋都合适。往后若是陛下想吃,妾身让她多酿些存着。”
“好。”萧浔颔首,又舀了一勺羹汤,忽然问道,“今日你与贤妃在丽景轩议事,诸事可还顺遂?”
提及正事,谢知意神色稍敛,语气平和地回道:“回陛下,份例调整、请安礼仪、各局职责厘清这几件要紧事都已议定,六尚局掌事也都遵令行事,暂无不妥。”
她故意停顿片刻,轻叹一声道,“只是……太后娘娘遣了朱嬷嬷前来,提及想往延庆宫派位嬷嬷,帮扶李婕妤照料二皇子。”
萧浔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哦?那你如何回应的?”
“妾身与贤妃一同劝回了。”谢知意如实叙说,“二皇子尚在病中,最怕生人脸面惊扰。李婕妤虽年轻,却对二皇子照料得尽心尽力,陈院判也日日问诊,实在无需额外添人。更何况,陛下既已将二皇子托付给李婕妤,旁人贸然插手,反倒容易乱了分寸,于二皇子养病不利。”
萧浔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你做得极是。太后便是这般性子,素来极重皇嗣之事,虽说是一片慈心,却也难免思虑不周。二皇子情况特殊,你能考量周全,稳住分寸,不让旁人生出多余事端,朕很放心。”
“只是太后娘娘怕是会因此心生不悦,往后后宫诸事,怕是还需多费些心思周旋。”谢知意把话挑明。
“有朕在,你只管放手去做。”萧浔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让你统筹六宫,便是信你能稳住局面。太后那边,朕会亲自去说,让她安心在寿颐宫静养,不必过多干预后宫诸事。”
谢知意唇角微勾,起身屈膝行礼:“谢陛下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