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丞相?”杜菲琴微怔,旋即想到,“他们同在朝为官,情同兄弟,关系亲近自是应当。莫非朝堂上有什么牵连?”
“不仅仅是兄弟情谊,母亲。”云初直视着母亲,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揭开了那层薄纱,“哥哥,他已经和顾大哥,在一起了。”
“‘在一起’?”杜菲琴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没听懂一般盯着女儿。
这三个字的含义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继而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暖阁里的融融暖意仿佛瞬间被窗外的冷风卷走,只剩下彻骨的凉。
“你……你说什么?”杜菲琴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震惊,“涟儿……和顾霆?他们……怎么可能?!”
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画面:儿子每次提起顾霆时眼里亮起的光芒和崇拜;顾霆对儿子的严厉指导与无声庇护;阖家团圆时两人那份旁人难以融入的默契……
那些曾经被她欣慰地解释为“挚友情同手足”的细节,此刻像碎裂的琉璃,折射出完全不同的刺眼光芒!原来……竟然……
杜菲琴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闷得透不过气。
她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
半晌,她才像是溺水的人缓过气来,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惊愕、冲击、担忧、一丝荒谬感,最终化为一缕近乎尘埃落定的了然与沉重的疲累。
“……难怪。”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难怪这些年我每次提及他的婚事,他都那般推搪闪躲,顾左右而言他……”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份最初的巨震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饱经世事的通透,“儿孙……自有儿孙福罢。他喜欢谁,想和谁过一辈子,说到底,是他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更为尖锐的现实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刺入了杜菲琴的思考:“可是……顾霆……”
她的眉头紧紧锁起,忧虑重新在眼底凝聚,“他如今是当朝一品丞相!位极人臣!多少眼睛盯着他!多少名门贵女等着嫁入顾府,做未来的诰命夫人?他……他当真能为了涟儿……终身不娶?永不纳妾?”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即便他有此心,天子脚下,言官御史的虎视眈眈,朝堂上的风刀霜剑,又岂容他任性?若日后……若他为了权势、为了名声,屈从于世道常伦……”
杜菲琴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栗,她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心像被狠狠揪住,“那我们涟儿……我们涟儿怎么办?情深义重成了笑话,情深不寿……岂不是误了他一生!”
她猛地抓紧了云初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中充满了为人母的深切忧虑和决断:“不行!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我得找涟儿……当面问个清楚!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更要问问他……顾霆那孩子,他到底……他究竟要给涟儿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云初,转身决然地向暖阁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带着一种沉重又焦虑的急切,她要去直面那个她最爱的、也是此刻最让她忧心忡忡的儿子。
廊下的秋风,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份紧张的气氛,呜咽着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在杜菲琴匆匆走过的裙摆上。
暖阁内,炭火微动,寂静无声。
方才云初带着母亲出去后留下的那份令人窒息的空气还未完全散去,唐云涟心跳如鼓,他刚艰难地啜了一口冷茶试图平复,暖阁的门便被猛地推开。
杜菲琴去而复返,脸上再无半分方才与女儿去“看珠子”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心焦探询的目光。
她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唐云涟面前,步子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涟儿,”她的声音艰涩,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初儿方才……初儿方才同我说的话……可是真的?”
唐云涟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母亲那双洞悉一切又饱含痛楚的眼睛,知道再无掩饰余地。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杜菲琴面前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深深抵着膝盖旁母亲绣着缠枝莲的裙裾。
“母亲……”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遏制的哽咽。
他没有说“是”或“否”,但这沉痛的一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如同巨石狠狠砸在杜菲琴心上。
暖阁内只剩下炭盆细微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啜泣。
杜菲琴身形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站稳。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冤孽……真是冤孽啊……”
唐云涟的声音响起,带着决心破釜沉舟的孤勇:
“母亲!”唐云涟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却已染上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光辉。
他挺直了脊背,如同这些年追随顾霆所学到的那般,无畏地迎视着母亲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真的。我……我和顾大哥……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烙印在此刻,“我知道这违背世道常伦,惊世骇俗,会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他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与执拗:“可我不怕!母亲,我们是真心实意的!这份心意,比世俗的眼光重千钧万钧!顾大哥待我,从未轻慢半分。”
“他教我学识,引我向善,护我周全,更以一片赤诚真心待我。我与他之间,无关权势,无关门第,只关情意二字!”
“纵然前路遍布荆棘、刀山火海,我也不在乎!世人要骂,便由他骂去!我唐云涟认定了的人,认定了的路,至死不悔!”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字字句句都透着玉石俱焚般的坚贞与决绝。
杜菲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他已是堂堂四品御史,身姿挺拔如青松劲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牵着手学步的孩童。
可此刻,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光芒,却又让他像个孤身挑战整个世界的莽撞少年。
心疼,担忧,不解,悲戚……种种复杂情绪如同绞索般缠绕着杜菲琴的心。
她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指责的、规劝的话,可在儿子那片炽热又无畏的真心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唐云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响。
杜菲琴望着儿子倔强而坚定的侧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情深。
良久,她终于抬起手,微微颤抖着,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缓缓落在了唐云涟紧绷的肩膀上。
没有呵斥,没有哭闹。
那只属于母亲的手,经历了从震惊到痛楚,最终化为无边无奈后,带着一丝沉重的暖意,用力地拍了拍唐云涟的手背。
然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认命:
“……唉。”
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几乎落进了肺腑深处。
“既是你的选择……你自己的路……”她看着儿子手背上自己刚刚拍过的地方,仿佛要将那份嘱托烙进去,“你……想清楚了就行。”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万般无奈、无尽的忧虑,却又最终化为无法阻挡儿子奔赴的让步。
这让步背后,是母亲痛彻心扉后,不得不咽下的苦涩与担忧——为了儿子此刻眼中那份无法撼动的、足以灼烧一切阻拦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