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昭二年,冬月初九。
昨日的震撼与混乱尚未完全从唐府中消散,空气里还残余着杜菲琴沉重的叹息与唐文诚沉默的烟丝气味。
晨光熹微,府中仆役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唐府朱漆大门外,骤然响起整齐划一、金铁交鸣的甲叶铿锵声。
守门的老仆慌忙开门,只见府门前的街道已然清静肃立,两队身着明光铠、腰悬仪刀的御前金吾卫,以最标准的拱卫姿态分立两旁。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
顾霆。
他不再是往日来府时那身闲适的常服,而是换上了全套隆重的朝服——一品仙鹤绯袍,玉带缠腰,头戴展角镂花金梁冠。
晨光洒在他身上,那象征位极人臣的绯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眉宇间惯有的沉稳刚毅此刻更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难以言喻的决心。
这份气势,比他第一次以状元身份登门时更甚,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而最令人心胆俱颤的是,他手中并未托着拜帖或礼物,而是——高擎着一卷卷轴!
那卷轴以明黄蚕丝为底,两端以祥云瑞鹤为纹的玉轴装裱,边缘镶嵌金丝,在冬日微薄的阳光下,那明黄底色上隐隐透出的“圣寿万年”织金暗纹清晰可见,一种无形而恐怖的皇家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唐府大门。
杜菲琴和唐文诚闻讯匆匆赶到前厅,恰好撞见顾霆在金吾卫的拱卫下踏入府门。
两人脸上的震惊凝固了,杜菲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唐文诚则连烟斗都忘了放下,眼瞳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的圣旨。
唐云涟闻声赶来,站在父母身后几步,看着顾霆这身装束和他手中的圣旨,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惊喜、忐忑、不敢置信……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顾霆的目光在厅内扫过,最终落在唐文诚夫妇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向前,在两人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
他微微侧身,面向东方皇宫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极其庄重、如同在庙堂之上的洪亮声音宣告:
“唐文诚、杜菲琴接旨——”
这四个字如同雷霆炸响在厅堂!
唐文诚猛地醒过神,拉着还有些懵的杜菲琴,几乎是本能地撩袍就欲下跪行礼。
然而顾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高擎圣旨的手臂并未放下,也没有等待唐家夫妇完成跪拜礼的打算,反而是在念出“接旨”后,猛地将手中那道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卷轴,向旁边的唐云涟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清晰,目光灼灼,穿透力十足:
“陛下有谕:特赐金玉良缘,成全相顾(顾)云(涟)之情深。着吏部尚书、丞相顾霆,立聘长乐王世子唐云涟为‘顾门卿君’。以彰天家宽仁,怜惜佳偶。钦此——”
‘顾门卿君’!
这个在礼制上闻所未闻、极具创造力的称呼,如同惊雷般在唐文诚和杜菲琴耳边炸开!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婚配!这是一次对世俗陈规最彻底的碾压!
请旨!圣旨赐婚!正大光明的“聘娶”!
金吾卫环列在侧,冰冷的铁甲映衬着厅内窒息般的死寂。
顾霆在宣读完关键内容后,才缓缓将圣旨交到已经完全愣住、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唐云涟手中。
那沉甸甸的明黄绸缎落在唐云涟掌心,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直到此时,顾霆才卸下那身属于丞相的慑人官威,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他对着惊魂未定的唐文诚和杜菲琴深深一揖到地,动作恭敬而缓慢: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顾霆,今奉圣命,特来下聘礼,求娶令郎唐云涟为‘卿君’。自即日起,云涟便是我顾霆此生唯一携手之人。我与云涟,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凿在人心上:“天地为证,圣心为鉴,此情此诺,万死不移!聘礼稍后便至,一切皆按最高规格,绝不会委屈了云涟。也请二老放心,流言蜚语,风刀霜剑,我顾霆……一身担之!”
这掷地有声的宣告,不是恳求,而是告知,是承诺,更是以整个帝国最高的权力和个人的全部未来为后盾的宣言!
唐文诚的手彻底僵住了,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终是悄无声息地熄灭。
他看着高捧着圣旨、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的儿子,再看看面前这位以当朝丞相之尊、御前卫队开道、持圣旨正大光明地宣告要求娶自己儿子的青年,那份惊骇与震动,最终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菲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昨日还在担心儿子情深不寿,担心对方位高权重承受不住世俗压力。
今日,顾霆便用最决绝、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她的忧虑彻底击碎!
他搬来了最高的皇权,亮出了最锋利的身份,以最郑重的姿态,堵死了所有可能中伤、非议、阻碍这条路的所有可能!
这份魄力,这份担当,这份为涟儿公然对抗世界的决心……她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和……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安心与酸楚。
她只能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悲是喜。
……两个月后……
唐云涟如今已成为康都城中最牵动人心的焦点之一。
丞相顾霆迎娶“顾门卿君”唐云涟的婚礼,以一种无法被公开谈论却又在私下里被无数人津津乐道的方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铺陈开来。
整场婚礼筹备之精细、流程之隆重、所行规制之高超乎许多人的想象。
婚书由天子亲笔加盖私印,以作无声的背书。
迎亲之日,顾霆亲自带领相府仪仗车队——这车队虽不似娶亲那般喧天吹打,却也规制极高,骏马雕鞍,仪仗威严,前有府卫开道,后随宫廷礼乐(非喜庆鼓乐,而是庄重的雅乐)。
新郎官顾霆身着特殊定制的新郎礼服,绯色上织就的不是鸳鸯而是象征高洁坚韧的松鹤同春暗纹,俊朗的脸上是平日少有的柔和与坚定。
他下马,亲自步入唐府,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道窥探、震惊、揣测的目光之上。
同样身着崭新华服、同样以新郎身份出现的唐云涟,在家人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他的顾大哥。
没有红盖头,没有新娘子,两位同样挺拔俊朗的男子并肩站于堂前,在礼官略带紧张却又异常庄重的唱礼声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当“夫妻对拜——”响起时,顾霆与唐云涟相对而立,深深躬身对拜。
那一刻,整个厅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不是戏谑,而是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为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色的光晕,那份无惧无畏的相守决心,竟压过了一切喧嚣,显得神圣而庄严。
“礼——成——!送入——府——!”
当“送入府”的尾音回荡在厅堂,压抑许久的私语如潮水般在各处宾客席、在府外围观的仆役中蔓延开来。
“天爷……竟是真的……”
“圣旨赐婚啊!谁敢乱嚼舌根?”
“顾相……真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圣上都点了头……”
“唐家少爷好福气,得顾相如此……”
“只是两个……”
“慎言!慎言!议论相爷大婚,还是圣旨赐的婚,你长了几个脑袋?”
“……”
这份极致的风光背后,是京城茶楼酒肆、深宅后院无数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惊叹、不解、艳羡、鄙夷乃至惶惑眼神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或惊骇于权势的顶峰竟能如此打破藩篱;或感叹于两人不顾世俗的勇气;更多的人则在皇帝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明令背书)下,只能将所有不合时宜的言论深深咽回肚子里。
那场婚礼,成为了整个康都城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最大谈资。
没人敢公开非议。
因为那是丞相的婚礼,皇帝同意的婚礼。
议论?等同于质疑皇权,等同于……抗旨!
而那些曾经有可能针对唐云涟的、鄙夷的、算计的目光,在顾霆如此强势的宣告与皇帝的金印面前,彻底化作尘埃。
云初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兄长的身影在簇拥下远去,融入那代表着顾霆府邸方向的光明里。
她轻轻抚摸着窗棂冰冷的木质,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无尽欣慰的笑意。
那抹温柔,如同守护家人走过漫长风暴后,终于迎来宁静港湾的月光。
安昭十年。
云初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