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日头下默默爬行了半个多月。
石蛋每日准时报到,他那歪歪扭扭的“一”渐渐能横平竖直,“上”、“下”、“人”、“口”也像田垄间倔强探头的野草,在他稚嫩的泥地“沙盘”上生了根。
变化是细微却实在的,石蛋的眼神里怯懦少了些,一种懵懂的求知光彩开始流转。
这细微的光亮,终究没能完全藏匿在草棚的尘土之中。
起初,偶尔有路过田间地头放牛的孩子,会偷偷在稍远的土坡上探出脑袋,张望一会儿棚内的动静。石蛋挺直小胸脯认字的样子,渐渐落入一些心力交瘁的村民眼中。
第一个打破石蛋独学局面的,是村东头的牛老二。
一个闷热的晌午,他用他那只蒲扇般粗糙皲裂的大手,牵着一个浑身沾满泥点、鼻涕挂在嘴唇上方的小男孩牛娃,径直堵在了草棚门口。
“夫子……呃,姑娘!”牛老二的嗓音粗嘎,带着庄稼汉的长年劳累的嘶哑和不自在,他局促地搓着手,“听、听说你这能看管娃子?”
他指了指身旁瘦猴似的儿子,眼神飘忽,尽量避开云初探究的目光:“我跟他娘要赶田里的活计,秋收不等人……这皮猴子野得很,一眼看不住就往河边跑,去年差点淹死……实、实在腾不开手盯他……”
牛老二飞快地说着,语气里是纯粹的生存焦虑和对安全的基本需求,“把他圈在这儿就成!劳烦您费心看着,别让他跑没影、掉河里、捅了马蜂窝就烧高香了!至于认字……”
他嘴角咧出一个近乎讪笑的弧度,带着深深的不以为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那玩意儿……能识几个更好,不识……拉倒!横竖将来也是摸锄头把子的命!娃,听话!老实待着别添乱!爹娘下晌来接!”
说完,牛老二几乎是逃也似的,将茫然不知所措的牛娃往草棚里一推,扭头就大步流星地扎回了烈日灼烤的麦田里,生怕多耽搁一秒就要耽误了生计。
牛娃成了草棚里的第二名学生。他的到来像是一个被打开的阀门。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约好了一般,断断续续又有村民把孩子领来。
送孩子来的,几乎都是家中最忙、最缺人手、或孩子最调皮难管的:有像牛老二这样农忙脱不开身的;有孤寡老人实在无力看护淘气孙儿的;有年轻寡妇独自拉扯孩子分身乏术的。
交付时的说辞高度一致,核心目的明确:“麻烦您给看着点!”、“别让他乱跑闯祸!”、“省得在家闹腾添堵!”、“当帮我们收收野性子……”无一例外。
对孩子“学东西”的期待?几乎为零。
村民们那被生活重压磨砺得无比现实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里就是个相对安全、能拴住孩子的简陋“托儿所”罢了。
“识字”在生存刚需面前,显得渺小而奢侈,甚至有些可笑。
几位年长的妇人私下嘀咕:“这女娃自家都不知能不能找个好婆家,倒来教人认字?真当自个儿是稷下的先生了?”
直到一个月过去,小小的、四面透风的草棚里,竟也挤挤挨挨地坐下了十一个年龄多在四至七岁之间的乡野孩童。
其中十个都是满身泥泞、晒得黝黑的男娃子。
而第十一个孩子,却是个小姑娘。
送她来的是一位穿着略好些、但眉眼间难掩愁苦和疲惫的妇人。
女孩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边怯生生的小脸和一只紧紧攥着阿娘衣角、关节发白的小手。那妇人眼带歉疚,低声道:
“姑娘……劳烦了。这是我家妮儿,叫……狗、狗蛋……不,她、她叫月奴。五岁了,口……口齿不太伶俐,说、说话慢……”
她艰难地措辞着,声音很低,仿佛孩子的缺陷是件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胆子也小,总被被别家孩子欺负,她阿爹……唉,在城里讨生活。”
“家里就我……地里的活……实在顾不上她,放她自己在家,我提心吊胆的……劳烦您……给、给口饭吃的时候别落下她,看着别让人打了她就好……旁的,没指望。”
妇人说着,眼圈有些红,匆匆把身后那瘦小的身影往前轻轻一推。
小月奴被推得一个趔趄,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低垂着头,两只小手死死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无声地抵抗着陌生的环境和那十个可能好奇也可能带着顽童恶意目光的男孩们。
最初的几日,月奴坐在棚屋最边缘的角落,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兔。
她不哭不闹,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
当其他男孩因为石蛋和牛娃的带动,也开始笨拙地跟着云初在泥地上画“一”画“田”时,她只是缩在那里。
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却又无比专注的光芒,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初手中的树枝划过的痕迹,小嘴无声地、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问她话,她要么涨红了脸,小嘴开合几次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阿……”的音节,最终只能着急又羞愧地再次低下头;要么就只是紧张地点点头或摇摇头。
那些顽皮的男孩子们有时学她的样子,发出怪声嘲笑,更是让她把头埋得更深。
然而,云初很快注意到了非同寻常之处。
当她开始教认新的字。比如“木”。云初在泥地上划下字形,指向棚外一棵稀疏的桑树:
“看,那就是‘木’!木头做的桌子、凳子,都是‘木’!”
孩子们吵吵闹闹地学画,认得的认得,忘了的忘了。
隔了一日,云初有心在泥地上写出前一天教过的字让孩子们指认。孩子们大多只记得三两个常用的。
“谁记得这个?”她指着“木”。
有几个男孩犹犹豫豫地举手。
云初目光扫过角落,却见月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字,小手无意识地、极其迅速地在膝盖上,模仿着昨天云初划字的动作——横、竖、撇、捺。
她手指划动的轨迹,精准无比!更令人惊异的是,当云初鼓励她:“月奴,你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