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紧张地绞着衣角,脸憋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努力地想要发出那个音节:“呜……呜……目……目……”
她最终没能清晰地念出“木”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喘不上气的急促。
但就在她努力的同时,那只一直紧张绞动的小手,却像是脱离了大脑对表达的困扰,极其自然地、用她小小的食指,在身前的泥地上,清晰无误地、一笔不差地勾勒出了“木”字的全部笔画!
字迹端正,结构匀称!
云初心头猛地一震!
接下来几天,云初刻意留心了。无论教的是简单的“日”、“月”、“山”、“水”,还是稍复杂些的“云”、“雨”、“春”、“秋”,这个说话费力、结结巴巴的五岁女娃,几乎能在当天就准确地模仿出字形的神韵!
隔天再问她,她或许依然口齿不清,甚至在众人面前紧张得无法发声,但让她在地上写出来,她总能像昨天刚学会一样,准确无误地书写出来!
那些字形,刻在她小小的心里,如同春夜里无声生长的草木种子。
阳光透过茅草顶的间隙,斑驳地洒落在角落里那端端正正的“木”字上。
棚内男孩子们依旧吵闹,尘土在光束中飞舞。
棚外村民们劳作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而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被生活定义成“有缺陷”、“麻烦”、“只需看管着别出事”的小女孩身上,一种令人惊喜的、纯粹而强大的天赋之光,正透过语言障碍的厚厚尘埃,悄然显露出来。
云初看着月奴那努力过后因挫败而更显沮丧、却在她肯定目光下慢慢浮现出一丝羞怯亮光的小脸,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加坚定的力量。
治世的种子,或许并不只落在男孩身上;照亮蒙昧的希望,也可能诞生于最无声的角落。她轻轻揉了揉月奴细软的头发:
“别着急,小月奴。认识字的法子,有很多种。你写得好极了!”
草棚里孩子渐渐增多,虽然村民们最初的期望只是“看住孩子”,但云初并未放弃心中那点微弱的烛火。
每日,当喧闹的日头稍稍偏西,放牛的孩子们探头探脑在门口集结,十一个孩子便如同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冲出草棚,扑向田野或各自的爹娘怀抱。
这时,尘土飞扬的小教室里,往往会留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月奴。
她会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草垫上,看着云初归置散乱的树枝“笔”和擦拭那块被画得面目全非的泥地。
云初收拾完,便会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月奴,我们再来试试。”
日头的光线透过草顶的缝隙,在地面上拉长了细碎的光痕,棚屋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归鸟的啼鸣。
云初放慢语速,口型清晰地对着月奴:“先——生——”她指着自己。
月奴的脸颊会迅速浮起两团红晕,小小的嘴唇紧张地抿起又张开,喉头滚动着,努力发出一个模糊的“先……生”。
云初立刻鼓励地笑,并不刻意纠正模糊的音节,转而指向地上的字:“月——奴——”,然后等待。
女孩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先生的唇齿变化,身体微微前倾,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口中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伴随着不熟练的唇舌动作,努力地模仿着:“……月……呃……奴……”
她们的练习往往持续小半个时辰。
云初会结合简单的图画,引导月奴用字“说”出图画内容。
有时教她用肢体动作表达字意,有时让她用小手轻轻触摸先生的喉咙感受震动。
进步缓慢而艰难,但每一丝微弱的清晰发音,都能让月奴小小的脸上漾开难以察觉的笑意,眼中晶亮的光点也更盛一分。
她写在地上的字,则成了另一种更流畅的表达。
日子在田埂间的吆喝声与草棚里的泥地笔画中流淌。变化如同春水润物,悄然无声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在泥地上。最初横竖歪斜的“一”和懵懂的“上”“下”,渐渐被更多端正的笔画取代。
“田”、“木”、“山”、“水”这些田垄乡野间最常见的字眼,牢牢种进了孩子们心中的泥盘。
石蛋的“人”字终于写出了笔锋,不再头重脚轻;牛娃虽然依旧坐不住,但画出的“河”字竟带了些波浪的弧度;其他几个皮猴子,也学会了指着棚顶漏下的光斑说“日!”、指着远处的小丘喊“山!”。
他们开始用新认得的“宝”,在地头田埂间比划给同伴看,或在自家门框上用指尖偷偷描下“门”、“户”的字形,眼中闪烁着一种自己拥有秘密武器般的小小得意。
更让村民们惊奇的是孩子们带回家的“新本事”。
云初为了激励他们,也为了让文字真正走入生活,想了个法子:每每教会几个新字,便在放学前叮嘱孩子们:“今天回去,你们就是小先生了,试试看能不能教会爹娘(或阿婆、爷爷)写一个字,就一个!”
她还用泥捏成小饼状,许诺给完成小先生任务的孩子们“加餐”——哪怕只是小半块珍贵的糖饼或一小捧烤豆子。
于是,晚霞中袅袅的炊烟里,开始混杂着这样难得的场景:牛老二的婆娘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被牛娃拽着手指头在浮土上画歪扭的“牛”;
石蛋娘洗着碗,听儿子在地上比比划划告诉她这是“石”那是“蛋”;
某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眯着昏花的眼睛看孙子在尘土里写“门”,边笑边念叨:“像不像?小先生教得真不赖……”
文字,这种原本只在“识字先生”口中存在的“没用东西”,第一次通过孩子们稚嫩的手,笨拙却有力地叩响了一扇扇农家的门。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那个角落里的影子——月奴。
日复一日的课后“特训”并未白费。
虽说话仍慢,偶尔在急迫时还会卡住音节,需要费力地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但那含糊不清的“呜……阿……”已经清晰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轻易因发音艰难而将小脑袋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