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透过莲花楼二层的木窗,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温暖。
楼内已收拾得井井有条,少师剑挂在二层靠里的墙壁上,包袱物品各归其位。
崭新的木头气息混合着干净的布草味道,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属于“新家”的安宁感。
中午时分。
李莲花信守承诺。
在午时将至时,撸起了那身青色长衫的袖子。
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深吸一口气。
然后步入了莲花楼底层那个被他临时规划出来的,极其简陋的“厨房”区域。
其实就是靠近门口通风处,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
旁边放着昨日从旧屋搬来的那口铁锅和少许油盐酱醋。
李沉舟原本在楼外检查马匹的鞍具和车辕的连接。
他听到楼内传来锅碗瓢盆不甚熟练的碰撞声。
以及李莲花偶尔低低的,带着困惑的“咦?”或“这火候……”的自语。
不由得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
他并未进去打扰,只是继续手头的工作,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分了一缕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后。
时间在某种略显凝滞又带着点滑稽期待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渔村的炊烟气息,与莲花楼内逐渐升腾起的,不那么纯粹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李沉舟终于将马匹和车辕都检查妥当。
甚至顺手加固了一处略显松动的榫卯时,楼内的动静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推开底层木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的李莲花。
那身青色长衫的袖子依旧高高挽着,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李沉舟的视线落在了灶台上那口冒着些许可疑青烟的铁锅,以及旁边桌上摆着的两只粗瓷碗上。
碗里的东西,让见多识广,心志坚毅如李沉舟。
也不由得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凝滞。
那是两碗……姑且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呈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色泽。
介乎于焦黑,墨绿与某种可疑的酱褐色之间,在碗中糊作一团,形态模糊,表面还泛着些许油亮却粘腻的光泽。
一股复杂的,混合了焦糊,过咸,以及某种蔬菜半生不熟时特有的青涩气味的古怪味道。
正顽强地从碗中散发出来,弥漫在小小的底层空间里。
李莲花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李沉舟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李莲花那张原本清俊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好几道黑灰。
鼻尖上一点,脸颊两侧各一道,额发也有些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
配上他此刻那双写满了心虚,尴尬,以及一双懊恼的眼睛。
这模样,活脱脱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神情忐忑的“小花猫”。
李沉舟的目光从李莲花那张“精彩纷呈”的脸,缓缓移到桌上那两碗“五彩斑斓的黑”,再移回李莲花的脸上。
如此反复两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唇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他走到桌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微微俯身。
像是在仔细端详着碗中之物,仿佛在鉴定什么稀世奇珍。
又像是在努力辨认这到底是什么。
看了半晌,他终于放弃,直起身,看向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抓着衣角的李莲花,语气平静地问道:
“莲花,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或嘲笑,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的难以置信。
李莲花被他问得耳根发烫,抬起眼,眨了眨那双沾了点灰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炒青菜。”
顿了顿,又没什么底气地补充。
“……本来,还想做个汤的,但是……水放少了,盐放多了,就……就这样了。”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他确实是按照模糊记忆里“别人”炒菜的样子操作的……
先洗菜,(好像洗得不太干净?)
然后切菜,(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再然后烧热油,(油好像冒烟了?)
再再然后下锅翻炒,(火好像太大了?)
最后加盐调味?(手一抖好像倒多了?)
……
每一个步骤似乎都出了点“小小”的偏差,最终汇聚成了眼前这碗颠覆认知的“杰作”。
承认自己不会做饭,似乎比承认自己武功尽废,身中剧毒还要让此刻的李莲花感到窘迫。
毕竟,后者是命运和敌人的“馈赠”,而前者……好像纯粹是自己“无能”。
李沉舟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碗实在挑战人类食欲极限的东西。
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为一种奇异的平和。
他忽然觉得,能看到温和的李莲花,露出如此鲜活又笨拙的一面,倒也很有趣。
指望这位“李莲花”短时间内精通厨艺,显然不切实际。
而他自己?内功心法他练得出神入化,权谋杀伐他亦能翻手为云。
但说到细致繁琐的庖厨之事……
他能把米熬成粥、把饼烤热,已算是超常发挥。
更多时候,在原本的世界,自有下属或仆从打理。
两个都不擅此道的人,勉强自己天天与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搏斗。
结果恐怕不会比眼前这碗“炒青菜”好到哪里去。
既如此,何必勉强?
他走到水盆边,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拧干,然后走回李莲花面前。
很自然地抬手,用布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黑灰。
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很仔细,从鼻尖到脸颊,一点点擦干净。
李莲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下意识地僵了僵,但并未躲开。
布巾微凉湿润的触感拂过皮肤,带走污迹,也似乎拂去了些许尴尬。
他抬眸,对上李沉舟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擦干净脸,李沉舟将布巾丢回盆中,这才重新看向桌上那两碗“菜”,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然:
“罢了。莲花,我们以后,还是去酒楼吃吧。”
李莲花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沉舟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左右,我们还有些家底。”
他指的是那些从海底捞上来的珠宝,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咱们不差钱。
与其两个人在此艰难地试图征服灶台,闹得灰头土脸、浪费食材。
(虽然今天的青菜大概也值不了几个钱)
甚至可能危及莲花楼的安全(那锅可疑的青烟让他有点担心),不如直接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吃饭问题。
去酒楼吃现成的,或者打包回来,干净、省心、味道也有保障。
这个提议,实在、直接,充满了李沉舟式的解决问题思路。
避开不擅长的领域,用优势资源(钱)弥补短板。
李莲花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阵赧然。
松的是,终于不用再面对这可怕的厨房和更可怕的“成果”。
赧的是,自己夸下的海口成了泡影,还要靠李沉舟的“家底”来解决基本生存问题。
但他不是迂腐之人,深知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点头:“……好。”
答应之后,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认输”。
或者说,不想让这份“依赖”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于是轻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试探和期许:
“沉舟……等我学会了,我再给你做吧。”
这一次,他没加那个不确定的“吧”字,眼神也认真了些。
李沉舟看着他难得露出的一点近乎“执拗”的孩子气,
心中那点因“炒青菜”而生的无奈彻底消散,反而升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难得清晰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灿烂,却绝对真实的微笑。
那笑意甚至染上了他的眼底,冲淡了惯有的冷峻。
“好。”
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那我等莲花学会了,给你打下手。”
这不是敷衍,更像是一个约定。
“嗯。”
李莲花也笑了,虽然笑容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但眼神亮了许多。
两人之间那因一顿失败午餐而起的微妙尴尬,在这一笑一诺中,悄然化去。
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默契。
“那……这些怎么办?”
李莲花指了指桌上那两碗“杰作”。
李沉舟看了一眼,毫不犹豫:
“倒了,喂马。”
马儿或许不介意这点焦糊和咸味。
(马儿:过分!)
两人迅速收拾了“残局”,将碗筷锅灶简单清洗。
李莲花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幸好他备了几套差不多的青衫。
重新整理好头发和仪容。
李沉舟则检查了莲花楼的门窗,将那包分装好的珠宝中便于携带的一部分银钱揣入怀中。
“走吧。”李沉舟道。
两人锁好莲花楼的门。
又将三匹马牵到附近一处有草有水,相对隐蔽的树荫下拴好。
然后,便并肩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这里的城镇不是很大,”
李莲花走在熟悉的路上,对身旁的李沉舟说道。
“人也还算淳朴,沉舟不必过于担心。”
他指的是李沉舟的外貌可能引起的关注。
虽然染了发,遮了印记。
但两人过于相似的容貌本身,在小地方也足以成为谈资。
“知道。”李沉舟简短回应。
他虽初来乍到,但观察力敏锐,早已对此地民风有所了解。
他此刻更关注的,是周围的环境和路径,以及潜在的安全隐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巷屋舍、行人商贩,实则已将一切细节纳入心中。
李莲花选择的这条路,确实相对偏僻,并非小镇的主干道。
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些寻常民居和零散的小铺面,行人不多,显得有些清净。
但即便如此,当这对容貌极其相似,气质却又迥异的“兄弟”并肩走过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沿途不多的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带着纯然的好奇与惊艳。
毕竟,在这样的小地方,同时出现两个如此相貌出众、风姿不凡的男子。
已是难得,更何况他们还长得一模一样。
年长的妇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眯眯地多看两眼,低声与邻人议论着“不知谁家有这么俊的一对儿郎”。
年轻的姑娘则会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他们清俊的侧脸和挺拔的身姿。
连玩耍的孩童也会停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双生子”。
李沉舟对这样的注视恍若未觉,依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李莲花则微微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调整过来,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疏离的浅笑。
甚至对偶尔投来的善意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知道,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这样的关注并无大碍,反而能成为一种“正常”的掩护。
毕竟谁会怀疑一对如此引人注目的“兄弟”别有企图呢?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来到了镇上那家看起来最为气派,也最为干净的酒楼。
此时已过午时用餐高峰,楼内客人不多,显得有些安静。
跑堂的伙计眼尖,见二人看气度不凡,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用饭还是吃茶?”
“用饭。”李莲花道,“可有清静些的雅座?”
“有有有,楼上请!”
伙计将他们引至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可见远处的风景,视野不错。
两人落座。
伙计递上菜单,李莲花接过,并未自己先点,而是转向李沉舟:
“沉舟,你想吃什么?这里的海鲜还不错。”
李沉舟对吃食并不挑剔,在原本的世界,他对口腹之欲也甚少关注,只要能补充体力即可。
他看了一眼菜单,上面多是些鱼虾蟹贝之类的海产,以及几样常见的家常小炒。
“你点便是。”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李莲花。
李莲花也不推辞,略一思索,点了清蒸海鲈鱼,白灼大虾,蒜蓉炒时蔬,蛤蜊豆腐汤,又要了两碗米饭和一壶清茶。
点菜时,他特意嘱咐伙计:
“鱼要新鲜,虾要活蹦,菜要嫩些,口味清淡些,少油少盐。”
伙计一一记下,笑着应承:
“公子放心,咱们酒楼的食材都是当日最新鲜的,保管让二位满意!”
说完便退下去张罗了。
雅间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声和海风,室内茶香袅袅。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却也不觉尴尬。
李莲花执壶为两人斟了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荡漾。
他端起茶杯,看向对面静坐的李沉舟。
晨光中,深栗色的长发,修饰过的额间,沉静的眼神……
此刻的李沉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与异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除了气质冷硬些,几乎就是另一个自己。
或者说,是另一个命运轨迹下的“李相夷”。
这个认知,让李莲花心中再次泛起那种奇异而复杂的感觉。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举杯,对着李沉舟示意了一下,轻声道:
“以茶代酒,敬……新居落成,也敬……今后的同行。”
李沉舟看着他,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敬莲花。”
他沉声应道,言简意赅,却仿佛包含了所有未尽的含义。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饭菜的香气,已隐隐从楼下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