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地用完了饭。
李莲花甚至觉得,这是自东海大战以来,吃得最熨帖,最不必思虑重重的一顿。
结账时,李沉舟出手依旧大方。
一枚成色极好的碎银丢出去,连找零都未要,在伙计迭声的道谢中,两人离开了酒楼。
午后阳光正好,海风带着暖意。
回莲花楼的路上,行人愈发稀少,周遭越发静谧。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快。
李莲花甚至能感觉到,李沉舟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迁就着他如今仍显虚弱的体力。
一路无话,却并不沉闷。
小镇的宁静与海天的辽阔,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纷杂的思绪。
待远远望见停泊在树荫下的莲花楼,以及旁边悠然吃草的马匹时,一种奇异的,类似“归家”的安心感,悄然浮上李莲花心头。
打开铜锁,踏入楼内。
底层清爽依旧,空气中还残留着上午那场“厨房事故”后通风换气带来的,属于木头和干净布草的气息,那点焦糊味早已散尽。
李莲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简易灶台,然后抬手摸了摸鼻子,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沉舟则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桌旁,倒了杯清水递给李莲花,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与思量,显然,心中已有定计。
“莲花,”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底层显得格外清晰,“鉴于你的身体。”
李莲花接过水杯,闻言抬眸看向他,等待下文。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以后,从今天开始,你需要不定时,让我为你诊脉。”
“啊?”
李莲花一愣,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诊脉?还“不定时”?
他下意识地想婉拒,“也不必……”
“麻烦”二字尚未出口,便被李沉舟投来的目光截断了。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如深潭,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试图推拒,独自硬撑的念头。
那眼神里没有强迫,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判断,以及随之而来的,理所当然的安排。
李莲花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在李沉舟面前,那些“不必麻烦”、“我还好”的客套与伪装,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精准地看穿了他的虚弱与剧毒缠身。
如今更是在用实际行动来为他营造一个相对安稳的养伤环境。
诊脉,无非是为了更及时,更准确地掌握他体内碧茶之毒的动态。
以便在必要时刻,能以最快的速度。
最有效的方式进行干预。
这并非多此一举的“麻烦”,而是确保他能活下去,至少是活得久一点的基本措施。
尤其是在他们即将踏上未知旅途,去寻找那渺茫的解毒之法和探查重重谜团的前提下。
“……好。”
李莲花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终是低声应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安排。
他明白,这不是李沉舟在“管束”他,而是作为“同行者”。
甚至“临时兄长”,在履行一种最基础的,对同伴身体负责的义务。
而他,也需要这份“监督”,来克制自己可能因急切或疏忽而做出的,不利于身体的举动。
见他没有再抗拒,李沉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此事敲定。随即,他又补充道:
“还有,你可以在身体相对来说好的时候,多活动活动,适当锻炼。”
这话说得比较委婉。
“多活动活动”而非“练功”。
显然是考虑到他目前无法动用内力、经脉脆弱的情况。
但意思很明确,不能因为身体虚弱就一味静卧。
需要逐步恢复体力,强健体魄,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行走,舒展筋骨。
这一点,不用李沉舟提醒,李莲花自己也清楚。
碧茶之毒侵蚀的是他的内力和根基,但外部的肢体若长期不动,只会更加萎靡无力。
届时即便寻到解毒之法,身体也难以承受。
他需要保持一定的活动量,慢慢找回这具身体对力量的掌控感,哪怕只是最微末的。
“嗯,我知道。”
李莲花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这并非敷衍,而是他早已在心里盘算过的。
既然决定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解开剧毒,那么,这副残破的身躯,就是他唯一的本钱。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养护它,锻炼它,哪怕过程缓慢而痛苦。
李沉舟见他答应得爽快,神色也认真,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
“今日便先如此。”
“你刚用了饭,不宜立刻躺下,可稍坐片刻,或去二楼凭窗看看风景。”
“我去检查一下马匹和车辕。”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莲花楼,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李莲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莲花坐在原地,慢慢喝着杯中的清水。
水温刚好,滋润着干涩的喉咙。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属于他的,暂时的“家”。
底层简洁,二楼通透。
少师剑挂在楼上,楼下有李沉舟。
门外有海,有风,有三匹等待启程的健马。
而他的体内,剧毒蛰伏,金针暗藏,前途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处可以移动的、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有了一个虽然神秘莫测、却强大可靠,且似乎真心打算与他“同行”一段路的伙伴。
甚至,连每日的饮食和身体监测,都被纳入了某种有条不紊的“计划”之中。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无边黑暗与彻骨寒毒,也不再是完全的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却坚韧有力的线,将他与这莲花楼,与楼外的李沉舟。
乃至与那尚未展开的“寻找解毒之法”的前路,隐隐牵连在了一起。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并未立刻上楼,而是走到门边,倚着门框,望向外面。
李沉舟正站在那三匹马旁边,仔细检查着马鞍的搭扣和缰绳的结实程度。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深栗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上跳跃。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沉稳,仿佛在做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海风拂过,带来草木与海的气息。
李莲花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被诊脉”而起的些微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化为一种更为沉静的接受。
诊脉便诊脉吧,锻炼便锻炼吧。
有人愿意为他费这份心,总好过独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承受毒发时的痛苦与绝望。
他转身,沿着木梯,缓缓登上二楼。
推开窗,让更广阔的海天之色涌入眼帘。
他盘膝坐在那张柔软的草席上,闭上眼,开始按照师父曾教过的,最基础的内观法门。
小心翼翼地,不带任何内力运转地,感知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变化。
感受着那蛰伏的毒,那暗藏的金针。
以及那刚刚被李沉舟内力冲刷过后,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一丁点的细微脉络。
锻炼,从感知自身开始。
楼下隐约传来李沉舟与马匹低语的声音,平稳而踏实,如同这莲花楼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