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莲花楼的车轮辗转与沿途变换的山川风物间,不急不缓地流淌。
一切都在好好的变好中,除了李莲花的厨艺……
起因自然是那次惨不忍睹的“炒青菜”。
自那以后,李莲花仿佛跟厨房杠上了。
他买来简单的食谱,多是些《家常小炒入门》,《汤羹百味》之类的粗浅册子,一有空就钻在莲花楼底层那方寸灶台前研究。
起初是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后来渐渐变成了想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出去了。
李沉舟对此持保留态度。
他并不觉得下馆子有何麻烦,银钱充足,省时省力,味道也有保障。
但看着李莲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的认真和偶尔闪过的不服输。
他终究没把劝阻的话说出口,只是默默提高了警惕。
李沉舟很快发现,李莲花在武学上是天纵奇才,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但在庖厨之事上,却似乎天生少了一根弦。
他对火候的判断总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要么油未热就下菜,炒出一锅水汪汪的“煮”青菜;
要么火大油沸,瞬间将食材变成焦炭。
他对调料的运用更是随心所欲,盐糖不分,酱油醋乱放是常事。
有一次甚至误把茱萸粉当成胡椒粉,炒出一盘能把人眼泪呛出来的“辣子鸡丁”(虽然鸡丁本身也老得嚼不动)。
更让李沉舟心惊肉跳的是李莲花处理食材的方式。
切菜时,寻常菜刀在他手里,也仿佛成了难以驯服的凶器。
他常常与砧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切出的东西形状诡异,厚薄不一。
有一次处理一条活鱼,李莲花试图效仿酒楼大厨“拍晕去鳞”。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一菜刀拍下去,鱼是晕了,鳞片没去干净。
而且还溅了他自己一身水,连带旁边观摩(实为监工)的李沉舟月白色的衣摆也未能幸免。
每当这种时候,李沉舟表面不动声色,继续做着自己的事,看书、调息,实则心神早已分了大半在灶台那边。
耳朵时刻捕捉着锅碗瓢盆的动静,鼻子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焦糊或异味。
眼角余光更是时不时扫过李莲花的身影,随时准备在那家伙真要把厨房点着或者切到自己手指时出手“救援”。
这种“一心二用”的状态,对李沉舟而言并不费力,却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另一个人是否能把菜炒熟,是否会被油溅到这种琐事而分神。
但看着李莲花围着灶台,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手忙脚乱,失败后懊恼地抓头发。
偶尔成功(极其罕见)一小步时又会眼睛发亮,略带得意地看过来时……
李沉舟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当李莲花又一次灰头土脸地端出某种难以名状的“作品”,带着忐忑和期待看向他时。
他心中那点因被打扰清净而生出的无奈,总会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点想笑,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柔软。
今天,李莲花又又又想做菜了。
莲花楼停靠在一处山清水秀的溪谷旁,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本是极好的休憩时光。
李莲花却兴致勃勃地宣布,要尝试做一道从食谱上看来的“清炖山鸡”,据说是滋补佳品。
李沉舟看着他从附近农户家买来的那只精神抖擞,尚在扑腾的活鸡。
又看了看李莲花跃跃欲试却明显底气不足的眼神,心中已然预感到结果。
果然,一个时辰后,莲花楼内没有飘出预想中的鲜美鸡汤香气。
反而弥漫开一股混合了焦糊,羽毛烧焦、以及某种调料放多了的古怪味道。
李沉舟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底层。
灶台边一片狼藉。
锅盖歪在一边,锅里是一团颜色可疑,汤水几乎烧干,鸡肉看起来又柴又硬的物事。
旁边散落着羽毛、切得奇形怪状的姜片。
还有几根疑似放错了的,本该最后撒的香菜(此刻已被炖得面目全非)。
李莲花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垮着,手里还拿着锅铲,对着那锅“杰作”发愣。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袖口和衣襟也沾了不少油渍和水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沮丧。
李沉舟走过去,没有先看锅里的东西,而是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很自然地拿过旁边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然后抬手,开始擦拭李莲花脸上的污迹。
动作熟练,力道适中,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莲花,”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无奈。
“别勉强自己。”
布巾微凉的触感拂过皮肤,带走粘腻和灰黑,也似乎带走了一些烦躁。
李莲花抬起眼,对上李沉舟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笑,只有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关切,以及一丝……纵容?
“不会的话,我们也不一定非得要在家吃的。”
李沉舟继续说道,指尖轻轻擦过他鼻尖最后一点黑灰。
“我说过,银钱足够,出去吃,或者买回来,都行。”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经过这些时间,他早已看清一件事。
让李莲花征服厨房,其难度恐怕不亚于解开碧茶之毒。
既然如此,何必彼此折磨?
享受美食本应是乐事,不该变成负担。
李莲花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李沉舟纤长的睫毛,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呆愣的模样。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
李沉舟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和他语气中那份罕见的柔和。
让李莲花心头莫名一软,同时又升起一股更强烈的不甘和执拗。
“我就想学好了,然后给你做菜,”
他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固执。
“这样就不用出去麻烦了嘛……”
后面几个字,越说越小声,几乎含在嘴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此。
或许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或许是想回报李沉舟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的照顾。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为两人这移动的“家”,增添一点更寻常,更温暖的烟火气。
李沉舟闻言,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李莲花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心中那点无奈悄然化开,变成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
他听懂了李莲花未尽的言外之意。
不是怕“出去”麻烦,而是想为他做点什么,想让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同行者”或“被照顾者与照顾者”的关系。
而能有更多像寻常家人、伙伴那样,彼此付出、共享日常的牵绊。
这份心意,笨拙却真挚。
李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仔细擦干净李莲花脸上最后一点污迹,放下布巾,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夸张,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冷硬冰雪般消融,漾开一层浅淡却真实的暖意。
这一笑,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疏离与威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点李莲花从未见过的,近乎宠溺的意味。
李莲花被他这一笑笑得心头一跳,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目光。
“………”
李沉舟依旧没说话,只是那笑意在眼中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李莲花的意思了,所以不必再多言。
有些心意,领会了,放在心里就好。
“出去吃也好,”
他转而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柔和。
“可以带你去逛逛。听说前面镇子今晚有灯会,很热闹。”
他记得李莲花喜欢热闹,喜欢那些鲜活的人间景象。
果然,李莲花闻言,原本有些沮丧的情绪立刻飞扬起来,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
“灯会?真的?那我们去看看吧!”
“嗯。”李沉舟点头,“那换好衣服,我们出门。”
他看了看李莲花身上那件沾满油渍和灰迹的青衫。
李莲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连忙点头:“好!”
转身便噔噔噔地跑上二楼去换衣服。
李沉舟也回到自己在一楼的隔间,换了身衣服。
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款式简洁,并无多余纹饰,料子也只是普通的细棉。
但穿在他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的身上,却自有一种清贵冷冽的气度。
当李莲花换好一身干净的,同是青色却颜色稍浅,绣着暗色竹叶纹的长衫走下楼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位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的李沉舟。
月白与深栗,冷冽与沉静,站在莲花楼门口,仿佛连门外的山光水色都成了他的背景。
而李莲花自己,青衫竹纹,清雅温润,虽不及李沉舟那般气势逼人,却别有一番疏朗洒然的风姿。
两人站在一起,衣衫款式虽有细微差别。
李莲花那件袖口略宽,更显飘逸。
李沉舟那件剪裁更利落,颜色也一青一月白,
但那份相似的骨相与轮廓,以及此刻并肩而立时莫名和谐的气场,依旧让他们看起来如同镜中倒影,却又各自鲜明。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将他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转身:
“走吧。”
两人锁好莲花楼,将马匹牵到溪边饮水吃草。
李沉舟带了银钱,又顺手拿了件薄披风后。(为了防止李莲花着凉)
他才与李莲花并肩,朝着几里外那个据说有灯会的小镇走去。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绚烂的晚霞。
山道蜿蜒,草木清香。
李莲花走在李沉舟身侧,心情雀跃,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奇石,或是远处归巢的飞鸟,与李沉舟说上两句。
李沉舟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环境,脚步不疾不徐,始终与李莲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流淌。
这些时间的朝夕相处,药浴时的守候。
诊脉时的指尖相触,切磋时的肢体碰撞,逛街时的并肩同行……
无数细微的日常,早已将最初的那份陌生与隔阂消磨殆尽。
前方小镇的灯火已然在望,喧嚣的人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