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镇华灯初上。
与之前路过的水乡夜市不同,这座位于山麓的小镇灯会,带着几分山野的质朴与热闹。
长长的街道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简单的圆形红纸灯,有造型别致的鱼灯、莲花灯、兔子灯。
还有用竹篾和彩纸扎成的,描绘着山水人物的走马灯,在晚风中轻轻旋转,光影流转。
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气,共同织就了一幅鲜活温暖的市井画卷。
李莲花和李沉舟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两人出众的容貌与相似的面容,依旧引来不少侧目与低语。
但在这远离江湖核心,只闻四顾门名号却不知李相夷具体模样的偏僻小镇。
那些目光大多只是纯粹的欣赏与好奇,并无任何审视或探究的意味。
因此,他们也并未刻意用帷帽遮挡,就这样坦然行走于灯火之下。
两人先在镇上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酒楼用了晚饭。
饭菜依旧是李莲花点的,清淡可口,李沉舟照例付账,干脆利落。
吃饱喝足,走出酒楼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整条街的灯会却达到了最热闹的时刻,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果然很热闹!”
李莲花眼睛一亮,之前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拉了拉李沉舟的衣袖。
“沉舟,我们逛逛?”
李沉舟看着眼前喧嚣的人潮和晃眼的灯火,本能地蹙了下眉。
他素喜清净,对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场合向来兴趣缺乏。
当目光触及李莲花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见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光芒时,那点不情愿便悄然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便汇入人流,慢慢沿着挂满花灯的街道向前走去。
李莲花依旧是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凑到捏面人的摊子前看老师傅巧手翻飞。
一会儿又停在卖糖画的老人旁边,盯着那金黄色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李沉舟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更多是流连于周遭环境,行人神色。
以及确保李莲花不会被人群挤到或走散。
他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将李莲花护在一个相对安全自在的范围之内。
灯会越往里走,越是热闹。
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
台上一位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手持醒木地讲着什么,台下观众时而哄笑,时而惊叹,显然听得入神。
李莲花也被那热闹吸引,踮起脚尖望了望,回头对李沉舟道:
“沉舟,那边好像在说书,去听听看吗?”
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跃跃欲试。
李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人头攒动的说书摊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
他素来对这类街头巷尾,添油加醋的“故事”没什么兴趣。
有那时间不如多调息片刻,或是琢磨一下李莲花下一阶段的调理方案。
他张口,本能地想要拒绝:“没……”
话未说完,却对上了李莲花转过头来、带着询问和隐隐期待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周围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意味,仿佛生怕被拒绝。
李沉舟喉头一哽,到了嘴边的“兴趣”二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去吧。”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却终究是妥协了。
李莲花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高兴道:
“好,走吧!让我们看看他在讲什么故事。”
两人费了点力气,挤过人群,在靠近说书台的一侧,寻了处相对安静,又能看清听清的地方站定。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李沉舟身形高大。
他坐在李莲花旁边,这样就能将他半护在身前,也能隔绝了大部分拥挤。
台上的说书先生似乎正讲到兴头上,醒木“啪”地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特有的,吸引听众的戏剧性腔调: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前朝旧史,也不论那狐仙鬼怪,且说一段近在眼前,却又高高在上的江湖传奇!”
“今天,我们来讲讲,江湖中鼎鼎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剑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目光扫过台下聚精会神的听众,然后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吐出那三个字:
“李、相、夷!”
“!!!”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李莲花耳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耳边嗡嗡作响,周遭喧嚣的人声,晃眼的灯火,仿佛都瞬间远去,模糊,只剩下说书先生那洪亮的声音。
和那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名字,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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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自己的“故事”?
还是以这种被围观、被评说的方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窘迫,瞬间席卷了他。
那些属于“李相夷”的过往,无论荣耀还是荒唐,在此刻被一个陌生人当众宣讲,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脚趾扣地。
尤其是……
李沉舟还在旁边……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那什么,沉舟啊,”
李莲花勉强扯动嘴角,声音干涩,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突然想起,莲花楼里还有衣服没收,晚上露水重,不然……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他说着,就想侧身从李沉舟身前挤出去。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却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沉舟低下头,目光落在李莲花试图躲闪的眼睛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灯火下,映着点点光晕,却清晰地倒映出李莲花此刻的慌乱与窘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容逃避的坚持。
“这可是你叫我来的,”
李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凳子都坐下了,岂能半途而废?听听无妨。”
“……”
李莲花被他的话噎住,肩膀上的手并未松开,他逃无可逃,只能僵硬地转回头,被迫“聆听”自己的“传奇”。
完了。
李莲花心中哀嚎一声,认命般垂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现在只祈祷,这位说书先生口下留情,别讲那些太过离谱,或者……太过私人的“黑历史”。
却不想,说书先生一上来就是王炸。
他自然不知道台下这位面容清俊,脸色阵红阵白的青衣公子,正是他故事里的主角。
他正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话说,这江湖中最快的剑,是什么剑?那便是李相夷的剑!”
“剑出如惊鸿,收剑似秋水,快得让你看不见剑光,只觉一阵风过,对手已然倒地!”
“这还不算,这位剑神啊,不仅武功冠绝天下。”
“那容貌,更是惊为天人,俊美非凡,当年不知引得多少江湖女侠,世家小姐芳心暗许!”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低声议论。
李莲花只觉得脸颊发烫,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李沉舟,只见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台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真是要命了。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醒木再拍,声音陡然变得暧昧而引人遐想:
“然而,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咱们这位剑神,也不例外。”
“他当年,有一位红颜知己,据说美若天仙,气质脱俗,乃是武林第一美人!”
“为了博得这位红颜一笑,咱们的李门主,可是做过一件轰动整个江湖的风雅之事!”
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然,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那一日,正是那位美人芳辰。李门主,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恐怕也难有来者的事儿。”
“他将他那柄名震天下的‘少师剑’上,系上了一条丈许长的,鲜艳夺目的红色绸带!”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和期待的低呼。
“然后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说书先生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绘声绘色道:
“然后?然后他就在扬州城最有名的那座‘江山笑’青楼的屋顶之上,以剑为引,以绸为伴。”
“当着满城百姓和无数江湖豪杰的面,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红绸舞剑’!”
“嚯——!”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这故事本身就充满了极致的反差与浪漫色彩。
天下第一剑神,为了红颜,在青楼屋顶舞剑,还是系着红绸!
这简直是最佳的酒后谈资,街头话本素材!
“只见那红绸翻飞,如同烈焰腾空。”
“剑光闪烁,好似银河倒泻!”
“李门主身姿矫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将那少师剑舞得是滴水不漏,又美不胜收!”
“据说那一舞之后,满城花瓣为之飘落,明月为之失色。”
“那位红颜美人,自然是笑得花枝乱颤,芳心大悦啊!”
说书先生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那段陈年旧事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笑声不断。
只有李莲花,僵立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要熟透了,冒烟了。
脸颊滚烫,耳根赤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绯。
那段年少轻狂,为博乔婉娩一笑而做出的“壮举”,此刻被如此详尽,如此夸张地当众宣讲。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小锤子,狠狠敲打在他岌岌可危的羞耻心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侧李沉舟的目光,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饶有兴致的探究,落在他几乎要烧起来的侧脸上。
他根本不敢转头去看李沉舟此刻的表情。
只能僵硬地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个无关的,只是偶然路过的听众。
假装台上那个为了红颜在青楼屋顶“发疯”的家伙,跟自己没有半文钱关系。
然而,李沉舟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去。
他微微倾身,靠近李莲花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清晰可辨的笑意,以及一丝促狭:
“原来,莲花年少时,如此……风雅不羁。”
“轰——!”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李沉舟身上特有的冷香。
混合着他话语中明显的调侃意味,让李莲花浑身一颤,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李莲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粉碎。
他猛地扭头,对上李沉舟那双近在咫尺,盈满戏谑笑意的眼眸,又羞又窘,连脖子都红透了。
“我……那都是……年少无知!”
李莲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急又羞,带着罕见的慌乱。
“陈年旧事了!有什么好讲的!”
李沉舟看着他羞愤欲绝,却又无力反驳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又轻轻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
然后重新坐正,目光转向台上依旧滔滔不绝。
已经开始讲述李相夷“东海大战金鸳盟主笛飞声,一剑光寒十九洲”壮举的说书先生,仿佛真的在认真听故事。
但李莲花知道,这家伙绝对在心里笑翻了!
他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就是证据!
他欲哭无泪,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听着说书先生继续添油加醋地“创作”着关于“李相夷”的各种传奇。
感受着身旁那人时不时投来的,让他如芒在背的玩味目光,以及周围听众们兴奋的议论和赞叹。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始终未曾落下。
李莲花则彻底蔫了,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把当年那个张扬恣意的自己骂了千百遍,又把台上那个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诅咒了无数回。
这个灯会,这个说书摊……大概会成为他“李莲花”生涯中,最想抹去却又注定难忘的“黑历史”之夜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谁让他非要拉李沉舟来听什么说书呢!
夜色渐深,灯火阑珊。
说书先生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掌声中鞠躬下台。
李莲花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人群外挤,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李沉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在喧闹渐息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莲花脚步一个踉跄,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羞愤交加,却又因着两人如今的关系,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嗔意。
李沉舟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未减。
甚至上前一步,与他并肩,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
“走吧,莲花。衣服……该收了。”
李莲花:“……”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回莲花楼!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