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莲花楼下的溪水,看似平静,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自那夜深谈之后,李莲花与李沉舟之间的相处,仿佛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李莲花会在药浴后懒洋洋地让李沉舟帮他擦干头发,李沉舟也会在李莲花看书看得入迷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许多话不必说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少了几分初识的试探与客气,多了几分家人般的熟稔与随意。
褪去了因过往伤痛而生的沉重,添上了寻常日子的平和与暖意。
李莲花照常锻炼着,日复一日。
在他锻炼时,李沉舟会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出声提点一句:
“此处力道收三分,意在筋络,不在皮肉。”
或是,“呼吸再深长些,与动作相合。”
他的指点往往一针见血,带着他自身武学体系中对力量与身体极致掌控的理解。
虽不完全适用于李莲花如今的内力尽失状态,但在筋骨舒展,气血运行方面,却让李莲花获益匪浅。
李莲花学得认真,也练得刻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还要好。
至少手脚不再常年冰冷,气息不再动辄紊乱。
甚至连久违的,运动后微微发热,通体舒泰的感觉,也重新回来了。
日子就在这晨起锻炼、白日赶路(或停留探访)、傍晚药浴、夜间闲谈的规律循环中,平静而充实度过。
莲花楼的车轮碾过秋日的落叶,驶入初冬的微寒。
当第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枯草时,李莲花才恍然惊觉,冬天已然到了。
他的身体,在这个冬天里,呈现出一种令人欣慰的“大好”迹象。
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
眼神清亮有神,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倦怠。
行走坐卧间,虽仍不及常人稳健,却也再无之前的虚浮踉跄。
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盘踞的碧茶寒毒。
似乎被持续的药力和李沉舟偶尔渡入的内力压制得更深,更稳了。
不再像以往那样动辄蠢蠢欲动。
心中欢喜,他便想着做点什么。
这日途经一个稍大的城镇,他特意去裁缝铺,为自己和李沉舟各添置了两身冬衣。
他自己的依旧是惯常的青色,只是料子更厚实些,领口袖缘镶了柔软的皮毛。
给李沉舟挑的,则是一件玄色暗纹的厚缎长袍,和一件银灰色滚毛边的鹤氅,款式简洁大气,衬他气质。
抱着新衣回到莲花楼时,细雪已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妆点成一片素白。
莲花楼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楼内生着暖炉,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李沉舟正临窗而坐,面前小几上温着一壶酒。
他手中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色的新袍已换上了,更显身形挺拔,气质沉凝。
听到李莲花回来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目光扫过李莲花怀里抱着的东西。
“嗯,给你也买了新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莲花将属于李沉舟的那件鹤氅递过去,自己则抖开那件青色厚衫,比划了一下。
李沉舟接过鹤氅,入手柔软温暖,做工精细。
他并未试穿,只是随手放在一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大雪,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再过不久,就除夕了。”
李莲花正在系自己新衣的盘扣,闻言动作一顿,也抬头看向窗外。
是啊,年关将近了。
时间过得真快,与李沉舟相识,竟已有数月。
这数月间的经历,跌宕起伏,生死边缘走过,却也在这一方移动的木屋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系好扣子,走到李沉舟对面坐下,拿起温着的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酒液温热,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寒气。
“除夕,”李莲花抿了一口酒,看向李沉舟,“沉舟,想如何过?”
李沉舟收回目光,落在李莲花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在那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习俗。”
“无非是权力帮上下,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喝些酒,说些话。”
他的语气平淡,提到“团圆饭”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些与他并肩厮杀,以命相托的兄弟,曾是他冰冷权欲与血腥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你呢?”他反问。
李莲花捧着温热的酒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眼神也柔和了下来,眸中仿佛有星光流转:
“我吗?也差不多。”
他想起云隐山上的冬日,师父漆木山总会提前备好年货。
师娘岑婆(虽然与师父分居,但年节时总会回来)会亲手做上几道拿手菜。
山间清冷,但小小的院落里,炉火总是烧得旺旺的。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师父偶尔的唠叨和师娘温柔的浅笑,便是他记忆中关于“年”最温暖的模样。
(此处李莲花回想起来的是师兄已经下山后的场景)
后来执掌四顾门,年节时更是热闹非凡,门人弟子齐聚,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竟已有些遥远,却依旧清晰。
最近他与师父书信往来频繁。
师父在信中说,他与师娘一切都好,护山迷雾常开,让他不必挂念。
只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寻药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平安最重要。
李莲花每次回信,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身体日渐好转,让师父师娘放心,待身体再好些,便去寻访解毒良方。
师徒之间的牵挂,隔着千山万水,却借着薄薄的信纸,传递着最朴素的温暖。
李沉舟看着李莲花陷入回忆时,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与眷恋。
那是一种属于“家”的,被爱着也爱着别人的柔软神色。
他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异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开始如此在意李莲花的情绪,关注他的一颦一笑。
会因他身体好转而暗自欣慰,会因他回忆过往时露出的温柔神色而…心绪微澜?
他向来理智,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可面对李莲花,许多既定的规则似乎都在悄然失效。
是因为两人容貌酷似带来的天然亲近感?
是因为这两个月朝夕相处,彼此扶持生出的依赖?
还是因为……别的,更深层,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原因?
这种超乎最初“兴趣”与“同行”范畴的在意,悄然滋生,等他察觉时,似乎已根深蒂固。
他尚未理清心头这莫名翻涌的情绪,李莲花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沉舟,”李莲花似乎想到了什么,歪着头,带着点好奇和熟稔后的随意,问道。
“冒昧问你一句,你几岁了啊?”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自然。
如今的他们,早已过了互相猜忌,谨慎试探的阶段。
彼此的“老底”都在那夜坦诚相告(至少李莲花这么认为),问起年龄这种寻常事,似乎也理所当然。
李沉舟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年龄?在他原本的世界,年龄往往与权势、资历、乃至生死息息相关,却极少被人如此直白、家常地询问。
他顿了顿,才答道:“二十四。怎么了?”
“二十四?”
李莲花眨了眨眼,目光在李沉舟脸上仔细逡巡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不像啊。”
李沉舟眉梢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你看起来……”李莲花斟酌着用词,最后得出结论,“和我同岁似的。”
“那,莲花几岁了?”
李沉舟看着他清澈眼眸中毫不作伪的好奇。
心头那点因年龄问题而起的些微波澜悄然平复,反而生出一丝好笑。
他顺着话头反问着。
李莲花见他问,便直接公布了答案:“我?二十啊。”
他说得轻松自然。
“二十?”李沉舟放下酒杯,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
他早知道李莲花年少成名,但“二十”这个数字,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历经生死巨变、心思缜密、处事沉稳、甚至带着些许看透世情的疏淡气质的青年,竟只有二十岁?
比他还要小四岁?
想到李莲花二十岁便已登顶武林,成为天下第一的剑神。
又经历过东海惨败、挚友(他认为)身亡、身中剧毒、门派解散等一系列足以击垮任何人的打击。
最终却还能以“李莲花”的身份,努力求生,寻找真相……
这份心志与韧性,让李沉舟在惊讶之余,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更浓了。
是欣赏?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将世界包裹在一片纯净的寂静里。
莲花楼内,炉火哔剥,酒香微醺。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玄衣沉静,一个青衫温润,讨论着年龄这般寻常的话题,却仿佛触及了彼此生命轨迹中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二十与二十四,四岁的差距,在漫长的人生中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这一刻,在这飘雪的冬日,在这移动的“家”里,却让李沉舟清晰地意识到。
李莲花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值得被珍视。
“原来,莲花还如此年少。”
李沉舟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李莲花笑了笑,不甚在意:“年少吗?或许吧。不过经历的事多了,心态也就老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李沉舟示意。
“不像沉舟,二十四岁,便已是一方枭雄,历经沧桑,却依旧……嗯,风华正茂。”
他这调侃中带着真诚的恭维,让李沉舟不禁失笑,摇了摇头,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彼此彼此。”他低声道。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在这温暖的莲花楼内,显得格外安宁。
年龄的话题就此揭过,但某些东西,却在两人心中悄然留下了印记。
关于时光,关于经历,关于此刻并肩而坐的、奇妙的缘分。
而即将到来的除夕,似乎也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同伴”,而让人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