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驾驶舱内。
逢山默默感受操纵杆阻尼感不断变化。
时而变轻,时而变重,意味飞机的飞行状态在不断改变。
此刻逢山不敢有丝毫懈迨,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时刻进行微调,保持飞机平稳姿态。
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需要精准判断和果断操作。
久违的对抗感反而让逢山心头一松。
这才是属于野马的熟悉节奏。每一次操纵都带着与空气博弈的张力,不象万迈克尔空那般死寂。
随着飞机逐渐下降,高度降至5000米。
舱外天终于褪尽高空的铅灰,泼开一片通透得能看见云层纹理的湛蓝。
阳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不再象在高空时带着刺目锋芒,而是如同温柔的抚摸,洒在飞机的机翼上。
逢山偏过头深吸一口带着机油醇厚气息的暖空气涌进肺里。
这才惊觉指节的僵硬感正一点点化开。
掌心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得发黏,操纵杆顶端的胡桃木握把上,五个清淅的指印像刻上去似的嵌在那儿。
通过座舱玻璃向下望去,地面景物正从模糊色块慢慢显形。
皇冠领四周的锯齿状山脊重新勾勒出硬朗轮廓,苔藓原也挣脱高空俯瞰时的灰白,晕开些许带着生机的墨绿。
而机场跑道,就象一条灰色绸带,静静铺展在大地上,在阳光照耀下,静静等待飞机的归来。
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
哐当一声闷响带着轻微震颤传进座舱,逢山跟着机身晃了晃,随即稳稳把住操纵杆。
引擎嘶吼在收油后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阵轻颤,彻底归于沉寂。
逢山撑着座舱边缘翻身跳下。
双脚刚踩在坚实的跑道上,膝盖就轻轻打个弯。
这是长时间高空紧绷和体力透支攒下的后遗症,腿肚子里像灌了铅,又软又沉。
回头望去。
p—51野马战斗机的机翼在夕阳馀晖下泛着哑光,镀上一层金色光芒。
引擎舱温度还在蒸腾起细小白雾,那是从万米穹顶带回的天际气息,诉说着刚刚那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黑皮默不作声爬出机舱,动作略显迟缓却又带着一种别样的沉稳。
轻轻跳到地面,既没有因为刺激而呕吐,也没有兴奋手舞足蹈,更没有发出害怕的尖叫,也没有往常跟虎子互呛的尖刻劲。
只是站在跑道上微微垂着眸,周身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旧帆布,带着点被时光磨软的质感。
那是属于成长的、悄悄沉淀的味道。
刚缓过劲的虎子迈着大步走上前。
看着反应有些不对劲的黑皮,虎子眼神里满是狐疑,不甘心的上下打量黑皮一番,故意扯着嗓子阴阳怪气说道,“呦,你这是咋了呀?不会是被吓懵了吧?
让我瞅瞅,有没有吓得尿裤子!”
说着,虎子嬉皮笑脸弯腰,双手故意夸张的伸向黑皮裤裆方向。
然而,黑皮只是不紧不慢向后退一步,眼神平静,语气平淡说道,“我没事,挺好的。”
嗯!
这简单的回应。
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让虎子和黑蛋大为吃惊。
尤其是虎子,平日里和黑皮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互相斗嘴,谁占着点便宜都得嘚瑟三天,输的人则会暗暗发狠,想着一定要找回场子。
可今天黑皮居然没怼回来?
全不象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就在两人准备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逢山转过头看向黑蛋,大声喊道,“蛋啊,该你了!”
“哦!好嘞山哥!”
黑蛋连忙应着往飞机跑,跑到半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黑皮正好递过自己的飞行头盔和沾着机油味的飞行服,递的时候黑皮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黑蛋能听见、
“等会儿让山哥带你飞高点,越往上越好,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哦!
黑蛋迷茫的点点头。
没太明白黑皮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乖乖接过头盔和飞行服,迅速换好。
然后,手脚麻利的爬上飞机。
野马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跑道上的雪屑吹得打旋,直到飞机爬升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虎子这才收起脸上玩闹的神情,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拍了拍黑皮的肩膀,“说说吧,到底出了啥事?是被山哥骂了?”
黑皮抿着嘴,摇了摇头。
没有直接回答虎子的问题,而是抬起头,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语气深沉的反问,“小虎,你说我们就这样浑浑噩噩混日子,一直靠着山哥,这样好吗?”
嗯???
小虎!!
这一声小虎,瞬间击中了虎子。
整个人愣住,眼神中满是错愕惊讶。
很久很久了,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到黑皮这样叫自己是什么时候。
记忆闸门在这一刻缓缓打开,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次黑皮叫自己小虎,还是虎子请他吃了一碗大肉面,另外还加了一根油滋滋的香肠、一个金黄流油的鸡蛋,一瓶大窑。
然后晚上两人揣着半块砖头,摸黑蹲在小花下班的巷口,把那个调戏小花的黄毛给开了瓢。
虎子缓缓抬起手,在黑皮面前晃了晃,一脸关切问道,“皮哥,你说要干谁吧,山哥有枪有人,不行我们找纳什用弓箭也行。咱兄弟几个,不惹事也不怕事!”
“谁也不干!”
黑皮没有理会虎子的打岔。
依然静静望着天空。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在高空中看到的那片广阔无垠的幽蓝穹顶。
湛蓝天空,仿佛有一种神奇魔力,让内心变得无比平静,同时又充满力量。
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要不是跟着山哥,我现在还在开那辆破出租,一天到晚绕着城转圈;你呢,还在小区门口当保安,对着监控屏幕打瞌睡;
小花小花估计还在超市收银台,书着一毛两毛的钢镚。”
“我想干点啥,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虎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在黑皮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啊!那就干呗!”
“你也不问我干什么,你就说好!”黑皮有些不满说道,觉得虎子反应太过草率,没有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虎子耸耸肩,脸上又露出吊儿郎当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晃了晃,“山哥有他的大事业,咱们有咱们的小超市,怕啥?想干就干呗!赢了咱哥俩就去老面馆加双份肉,输了大不了滚回来找山哥兜底,反正他总不能看着咱们饿死。”
说完虎子就仰头笑起来。
笑声敞亮得象跑道上刮过的风。
黑皮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得肆无忌惮,连眼角都泛起红。
时间像野马掠过跑道的影子,一晃就滑到晚上。
温暖的灯光洒在小木屋的每一个角落,屋内充斥着温馨气息。
然而,在这温馨之中,却又隐隐带着淡淡的别离愁绪,如同一片薄纱,轻轻笼罩着众人的心头。
餐桌上,逢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视线扫过虎子和黑皮坐立不安的样子,刚要张嘴问,詹妮就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别急的示意。
逢山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吃过晚饭,所有人都聚在客厅。
壁炉里的木材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却无法驱散那淡淡的忧伤。
詹妮洗了一盘红彤彤的西红柿,放到茶几上,然后迈着轻盈步伐,来到逢山身旁坐下。
逢山目光在虎子和黑皮的脸上来回游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说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啊!
虎子和黑皮同时愣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就象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而小花和黑蛋这两个不知道情况的人。
也同时转过头,一脸茫然看向他们。
“啊什么啊,你俩从机场回来,脸上就写着我有事,当我瞎啊!”逢山有些生气的说着,觉得这两个弟弟太见外,有什么事情还瞒着他。
话音刚落,詹妮就轻轻推了逢山一下,声音软乎乎的,“好好说话。”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重,逢山深吸一口气,收起语气里的不开心,轻声说道,“说吧。你俩是不是决定要回国了?”
虎子和黑皮对视一眼,用目光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最终,虎子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家里超市没人盯着,心里总是不放心。”
“说实话,跟山哥打什么马虎眼!”黑皮忽然调转枪口,把虎子直接卖了,随即看着逢山,认真说道,“哥,我打算卖掉的士,虎子也想把超市转让出去,我们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了,也想做出一番事业。”
“狗东西!你在机场可不是这副德行!”
虎子被黑皮卖得措手不及,气得直瞪眼,张嘴就把黑皮的老底掀个干净,“哥,你别听他瞎扯!这货下飞机就蹲在跑道边唉声叹气,说什么天空那么大,我咋象个废物似的”,还说不想一直靠着你,想自己闯点事业,死拉硬拽要我跟他一起干!”
黑皮顿时坐不住了,嚯一下站起身,脸涨得象壁炉里烧红的木炭,手指着虎子直哆嗦,“你、你咋啥都往外说!我啥时候说自己是废物了?你别胡咧咧!我原话是那样的吗?”
“就知道你会不承认!”
虎子得意的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还录音了呢!”
说着就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黑皮在跑道上说话的声音。
一字一句都清淅无比。
黑皮差点崩溃了,身体气得直哆嗦,指着手机声音都变了调,“我特么无语了,这事你还要录音。”
虎子得意洋洋仰着头,双手叉腰说道,“废话,拉我投资万一亏了,我总得留个念想。”
听着两人又要开始斗嘴。
逢山只觉得脑仁嗡嗡疼,起身两步走过去,夺过手机对着两人低喝一声。
“闭嘴!”
木屋瞬间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材还在啪响。
逢山按下播放键,手机里对话继续流淌出来。
虎子的迷茫、黑皮的认真,还有最后两人亮笑声,象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每个人心上。
逢山心里那点生气早已消散不见,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欣慰,又有感慨,还有一丝不舍。
小花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晶莹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就象一颗颗即将坠落的珍珠,用手轻轻抹了抹眼角,眼里满是对两人的支持和鼓励。
直到录音里的笑声渐渐淡去,手机屏幕暗下来。
逢山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眼前两个局促的大男孩,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嗯嗯!!
虎子连忙点头,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我们商量好了,打算做连锁民宿。超市现在市场都饱和了,只能靠走量,没什么利润可赚。”
“现在国内经济越来越好,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海城前阵子还评上全国优秀旅游城市了!”虎子说着指了指窗外皇冠领方向,“我们打算仿照皇冠领的民宿模式,在海城海边搞连锁,就那种带院子、能看海的小民宿,装修得有特色点,肯定能吸引游客!”
“对!”黑皮紧跟着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腿,眼神却亮得很,“我开了这么多年的士,海城的的士司机基本都认识,只要跟他们说好,拉一个游客到民宿就给提成,他们肯定乐意干!这客源不就稳了!”
逢山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皇冠领旅游产业就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自然清楚这行当的门道。
两个小子能跳出超市局限,盯上旅游这块蛋糕,还能想到司机拉客的客源渠道,倒是比预想的靠谱。
“这个想法不错。”逢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认可,“国内旅游业确实在往上走,老百姓手里也有闲钱愿意花在旅游上。你们回去可以找欧阳雪,让她在旅行社那边开辟几条海城的旅游线路,民宿这块就交给你们来对接,客源能更稳定些。”
“哥!你同意了?!”虎子眼睛瞬间亮得象壁炉里炸开的火星,猛的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带翻茶几上的西红柿盘,“真的?你不拦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