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的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遮羞布,将海面上的罪恶严严实实地罩住。
海鲨号通体燃烧着熊熊大火,断裂的船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黑烟滚滚直冲天际,又被海风撕成碎片,散落在漆黑的海面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火光映红了海面,坠落的人如同沸腾的饺子,在水里扑腾、沉浮。
三股势力的人即便落入海中,依旧没停下厮杀——
警方的探照灯刺破黑暗,照着水里挣扎的身影,有人举着枪朝逃窜者射击,子弹入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安迪柯莱斯的残余手下试图潜水逃跑,却被安德里亚斯的佣兵团成员紧追不舍,
匕首在水中划出寒光,偶尔有血雾在水面弥漫开来;
还有些人早已杀红了眼,抱着对方的胳膊就往深海里拖,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生死仿佛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在水里拼尽全力,
要么缉拿对手,要么殊死相搏,脸上的表情狰狞而决绝,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海浪拍打着燃烧的船体残骸,发出“滋滋”的声响,
混着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在这被火光染红的海面上,谱写着一曲疯狂而血腥的较量。
郑南燕坐在一块漂浮的木板上,手里的高亮度探照灯在海面上扫出一道光柱,
她扬声喊道:“全体都有!所救人员向我靠拢!救生艇五分钟内抵达,保持镇定,不要乱!”
光柱掠过之处,落水者纷纷朝着她的方向游去,有人抓着破碎的座椅,
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在浪涛中起起伏伏,终是不舍。
邓州毅脸颊和胳膊被不明物划开了一道口子,海水浸得伤口生疼,
他却顾不上处理,只是奋力划水,喉咙喊得发哑:“哥!滕子京!你在哪儿啊?!”
虎子在他身边游得飞快,四爪溅起水花,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偶尔朝某个方向吠两声,又转头继续搜寻,尾巴在水里拍打出焦急的声响。
吉阳抱着个漏气的救生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蹬水:“京爷!你个混蛋!死哪儿去了?!”
他呛了口海水,咳嗽着抹把脸,愤懑得直咬牙,“看上你,是老娘最大的错!
等找着你,看我不扒光了你的皮!”话虽狠,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慌。
滕子京和江程煜憋着一口气潜游到客房贵宾室门口,海水早已淹没船体,变形的门框被水压挤得死死的。
两人各持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对着门缝狠狠撬动,管身抵在掌心硌得生疼,终于在“嘎吱”的脆响中撬开一道缝隙。
室内已是一片泽国,昌淼淼和昌海河仰着头,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正扒着衣柜顶呼吸。
两名警员则拿着椅子腿,在里面拼命砸门,水花被溅得四处都是。
滕子京朝江程煜做了一个ok的手势,二人点头,合力将门板往外拽。
砰的一下,门板被海水卷走,滕子京灵活侧身,躲过了门板的撞击擦身而过;
海水瞬间汹涌灌入室内,力道之大竟将两名警员直接冲得失去平衡,朝着房间深处滑去。
江程煜和滕子京也被水流吸进了室内,迅速抵住墙壁稳住身形后,
转身和江程煜默契的朝昌氏父女游去,一人抓住昌淼淼,一人拽住昌海河,借着水流的推力扒着门框挤了出去。
那两名警员反应也快,手脚并用地追了出来,六人在倾斜的走廊里艰难游走,朝着海面透来的光亮处游去。
当脑袋探出水面的那一刻,咸腥的空气涌入肺腑,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尽。
昌淼淼半个身子靠在滕子京臂弯里,牙齿还在打颤,声音带着哭腔:
“京爷,谢谢你,在最后一刻还记得回来救我们。”
滕子京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浑身的战栗,语气却依旧冰冷:“少说话,保存体力。”他抬眼看向远处,“救生艇来了。”
昌海河抹了把脸上的水,老脸上满是阴鸷,哼笑道:
“滕子京,没弄死你,是我此生的遗憾,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绝不会让你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滕子京没接话,只是从他身边游过,丢下一句:“等你活下来再说。”
救生艇划近了,上面的人吹着哨子大喊:“快上船!别慌!”
“搭把手!这里五个人!”滕子京扬声喊道。
警员和昌家父女先被推上了艇,滕子京转身去拉江程煜:“你去哪儿?还不快上去。”
江程煜却摆了摆手,目光在海面上急切地搜寻:“京爷你受伤了,你快上船先走,
别忘了回去,去救顾泽和冯涛,他们还在冯家兄弟手里呢!”
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语气带着担忧,“我去找小吉了,他不会水,还带着冯会长,我不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方向,朝着人多的地方游去,很快就被起伏的浪头吞没了身影。
“江程煜!”滕子京喊了一声,却只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
他望着那片涌动的黑暗,最终还是翻身登上了救生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伤口——
海面上的混乱还未结束,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挣扎,
而这场横跨黑夜的救援与追逐,显然还远未到终点。
书崖子紧紧抱着探照灯杆,木质的杆子被烧得焦黑,还带着火星。
他看着周围漂浮的残骸和人影,急得原地打转,脚底下的碎木板晃得厉害:“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啊……”
他瞅瞅左边挣扎的警员,又看看右边还在厮杀的两方势力,双手合十念叨着,
“救这个?还是救那个?都是人命啊……罪过,罪过哟……”
浪头拍过来,他赶紧抱紧杆子,眼睁睁看着一具尸体被浪卷走,眉头拧成了疙瘩。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交织,映出一张张惶恐或决绝的脸。
海浪卷着火焰的灰烬,拍打着每个人的脸颊,将这场海上的混乱与挣扎,狠狠摁进无边的夜色里。
海面上渐渐安静了些许,“快!救生艇过来了,都抓紧上船!”
郑南燕站在艇首,一边指挥警员维持秩序,一边伸手拉拽水里的人。
获救的警员、被制服的黑衣人、还有安迪柯莱斯那些残兵败将,
全都被推搡着挤上了艇,救生艇在浪涛中摇摇晃晃,几乎要超载。
那些没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早已成了海上的孤魂,在黑暗中缓缓下沉,沦为鱼腹之物。
三架直升机悬在半空,软梯垂落如黑色长蛇。
安德里亚斯的佣兵团成员吹着短促的口哨,一个个抓着软梯灵活摇摆,
借着风力稳稳攀爬上飞机,动作利落得像一群夜行的蝙蝠。
吉阳被郑南燕硬拽上救生艇,看着直升机渐渐拉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混蛋!”
抬手就将手里的救生圈扔了出去,圈儿在水面打了个旋,漂向远处的黑暗,却不能泄愤吉阳心中的怒火。
“还有人吗?!”救援队长站在艇尾大喊,游艇一边缓慢划行,一边用探照灯扫过海面,“听到请回应!”
穆小吉靠在冯远征身边的木板上,浑身早已冻得僵硬,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珠,奄奄一息。
冯远征紧紧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头,让他成仰望姿势。
火光染红的夜空,也渐渐薄弱了光亮,声音嘶哑地絮叨着:
“穆医生,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涛儿逼走了……”
海浪拍打着木板,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明知道他带着顾泽在港督接广告不容易,
冯湛那混小子还总带人砸他场子,我……我竟视而不见……直到有一天,
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当时还以为,是顾青裴讹了他们三百万,让他们混不下去,只能自生自灭了……”
他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混着海水滑进鬓角:
“直到这次峰会,再次看到涛儿的那张脸,我才知道……他有多骄傲,而我这当爹的,有多混账……”
穆小吉冻得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发出微弱的叹息,示意自己在听。
木板在浪涛中起伏,远处救生艇的灯光忽明忽暗,冯远征的忏悔声被风吹散,
只剩下海浪拍打木板的单调声响,在无边夜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小吉……小吉……”江程煜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划行,指尖划过一具具漂浮的尸体,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头发紧。
海水灌进喉咙,又咸又涩,他却顾不上咳,只是嘶哑地喊着,
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眼眶早已被泪水和海水浸得通红,
“小吉,你听到了吗?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的心脏,那些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锦阳别墅的画面——卧室里洁白的大床上,
穆小吉揉着酸困的脖子,伸手去掀他身边的被角,准备躺下睡觉。
他当时故意拽紧了被角,穆小吉手里的布料“嗖”地滑走,那人装作毫不在意,眼底却藏着笑意。
“小魔兽,跟你说个事。”穆小吉拿着手机凑过来,
他却故意起身坐到沙发上,冷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说吧。”
穆小吉也不在意,挨着他的肩膀坐下,语气轻快:“顾泽他们出事了,你要不要回昆城找找他们?”
他当时几乎没犹豫:“警方应该已经介入了调查,我回去也不能越界。
再说了,京爷的人,他不会不管的;京爷的实力可比警方还要强百倍!
我即使回去,也是帮宋伯伯赶紧把项目分类,尽快拿出方案完工。”
穆小吉打了个哈欠,困意沉沉地靠在他肩上,含混地嘟囔:
“顾泽是你很好的朋友,京爷再有实力、再怎么厉害,顾泽肯定希望你能去救他。”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均匀起来,竟就那样靠着他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那人恬静的睡颜,心里又软又涩——
“明知道你很小气,在吃顾泽的醋,我还偏偏在你面前肆无忌惮。”
“小吉!”江程煜猛地回过神,将脸埋进冰冷的海水里,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不能慌,绝不能慌,小吉还在等着他,这些年,他故意的疏离,他知道彼此心里都不好受。
他抹了把脸,重新抬起头,目光在海面上急切地逡巡,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一寸寸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浪涛拍打着他的脸颊,冰冷刺骨,却让他的眼神越发坚定——小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