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明月悬在墨蓝的夜空,清辉洒在滕家别墅的庭院里。
客厅里满眼都是喜庆的红,成双成对的摆件透着浓浓的暖意,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喜的味道。
滕子京扶着安姌,邓州毅牵着余倩倩,四人齐齐跪在沙发正位的老爷子面前,双手捧着茶碗:“爷爷,您请喝茶。”
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每一道沟壑都写满了满足。
他颤巍巍地接过茶碗,一一抿了口,一旁的邓敏端着红托盘上前,里面摆着几个厚实的红包。
老爷子拿起四个红包递过去:“拿着,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都起来吧!”
“谢谢爷爷……”
邓敏刚要去扶余倩倩,邓州毅笑着开口:“妈,您坐,我们也给您敬杯茶。”
邓敏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不用不用,厨房还煲着汤呢。”
“妈,这些年,您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如今,我已经是娶了媳妇儿的人了,这杯茶您一定得喝。”
余倩倩扶着她坐下,认真道:“妈,在我们农村,给长辈敬茶是必须的,您就安心坐好。一杯茶的功夫,耽误不了事。”
凌雅也在一旁笑道:“阿敏,孩子们懂事,你就安心受着吧。”
邓敏这才放下托盘,端端正正坐进沙发里,一脸拘谨,却掩饰不住餍足的笑。
邓州毅扶着余倩倩再次跪地,将茶碗举过头顶:“妈,您请喝茶。”
邓敏接过茶碗,轻轻揭开盖子抿了一口,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进余倩倩手里。
“谢谢妈。”余倩倩甜甜地应着。
“好孩子,快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温馨。
邓州毅掏出手机,见屏幕上显示“青山疗养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起:“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邓州毅的目光瞬间投向邓敏,
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儿子,怎么了?”邓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邓州毅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片刻思索,心头一沉,还是如实说道,
“妈,疗养院张主任来电话说,外婆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张主任建议我们过去看看。”
邓敏的身子猛地一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自从当年怀着邓州毅殉海不成,跟着滕君昊回到滕家后,她便再也没有和母亲邓金花联络过。
再次得知母亲的消息,还是不久前儿子告诉她,外婆被京爷安置在了青山疗养院。
她失魂落魄的愣在原地,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手脚都有些发软。
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邓州毅连忙催促:“妈,您快回房穿件外套,我们现在就去疗养院。”
“哎,好。”邓敏魂不守舍的慌慌张张起身,嘴里还碎碎念:“厨房还煲着汤,我去关火。”
“妈,您别慌。”余倩倩看着神魂不振的邓敏,上前扶住她,“妈,您去拿外套,我去关火。”
“我去吧。”凌雅站起身,“你们赶紧收拾一下,早去早回。”
邓敏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往房间走,邓州毅和余倩倩紧随其后,
客厅里的喜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几分,只剩下隐隐的担忧在空气中弥漫。
邓州毅开着玛莎拉蒂,一路疾驰。
车窗外的霓虹灯璀璨夺目,光影透过车窗投进来,
明明灭灭地打在每个人脸上,映得三张脸都带着几分紧绷的苍白。
余倩倩挽着邓敏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她悄悄握紧了邓敏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邓敏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站在诊室门口,听见母亲焦急地问医生:
“医生,我女儿这是怎么了?吐得那么厉害,我看着都心疼。”
医生带着几分不耐看向邓金花:“你这当妈的怎么回事?也是过来人了,这是妊娠反应,不懂吗?”
邓金花瞬间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孩子这是……怀孕了?”
“不然呢?”医生没好气地应着。
“不可能!她还没……”邓金花的话卡在喉咙里,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邓敏,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邓敏站在那里,早已哭得泣不成声。邓金花经历了渣男的背叛,此生最是痛恨男人;
见女儿是怀孕了,瞬间火冒三丈冲上去,扬手就给了邓敏一记耳光,
厉声质问:“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说,那个男人是谁?”
邓敏委屈的捂着脸,转身冲出了医院,一路狂奔跑回了家里开的鸡丝煲饭店。
邓金花怒气冲冲的紧随其后,踏进家门“砰”地一声反锁了门,
红着眼逼问:“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邓敏缩在卧室角落,哭得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这孩子是怎么来的?”邓金花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是……是那天晚上,你说有个单子,客户出手特别大方,让我送完这一单就能早点回家关门休息。”
邓敏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我照着地址过去,是家酒吧。
在昏暗的包间里,被一个醉鬼……视线太黑了,我没看清他的脸……”
邓金花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抽:
“真是被你活活要气死了,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
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个德行,我这辈子真是瞎了眼,才会遇上你们这些糟心的东西!”
邓敏抱着浑身抽打的伤痛,猛地推开母亲,哭着冲了出去,身后是母亲气急败坏的咒骂……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邓敏的脸颊滑落。
余倩倩连忙掏出纸巾,轻轻帮她擦去,柔声安慰:
“妈,您别胡思乱想,外婆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到了,上次看她,她的样子看上去,身子骨还挺硬朗呢。”
邓敏点了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激动,指尖的颤抖更厉害了。
车窗外的光影依旧闪烁,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积了多年的阴霾。
邓州毅一个急转弯,车子驶入幽静的山路。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灯劈开一小片光亮。
没过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青山疗养院到了。
“妈,下车吧,我们到了。”
邓州毅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
伸手护着车顶,先牵余倩倩下来,又扶着邓敏下了车。
三人走到门口,门房大爷闻声出来,打量着他们:“这么晚了,会客时间早过了,你们是?”
“我们是邓金花的家属,张主任打电话让我们过来的。”邓州毅说明来意。
“哦,这样啊。”大爷点点头,转身打开侧门,“进来吧。”
邓州毅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往里走,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他推开邓金花的房门,屋里张主任刚给老人做完护理检查,见他们进来,回头道:
“邓先生来了,你们看看吧,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邓州毅心里一沉,目光投向床上的老人。
邓金花穿着一身浅蓝色棉服棉裤,手腕骨瘦如柴,戴着只旧银镯,
眼神虽有些混浊,精神头却比上次见时好了些,脸上甚至透着点荣光。
张主任走到门口,看到余倩倩和邓敏,礼貌性的朝她们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
邓州毅回头迟迟不见母亲踏足,却见母亲紧紧抓着余倩倩的手,双脚像钉在门口似的,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她的指尖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是近乡情怯的慌乱,还是积压了半生的复杂滋味,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余倩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低语:“妈,别怕,我们进去吧!外婆她不认人,兴许见到您,神志还能清醒呢!”
邓州毅迎过来,也放缓了声音:“妈,进来吧,外婆今天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邓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脚,在邓州毅和倩倩的搀扶下,亦步亦趋的走进了房间。
邓敏的目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探寻,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靠在枕头上的老人,一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露出一张骨骼分明的脸,眼窝深陷,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墙壁,全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来了人。
这模样,与记忆里那个会叉着腰骂她、会用鸡毛掸子抽她的母亲,早已判若两人。
岁月磨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留下风烛残年的枯槁。
积压了半生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邓敏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的“妈——”。
那一声呼喊,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把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思念,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全都揉碎了塞了进去。
她趴在床边,伸手覆上了母亲干枯的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床上的邓金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眼珠微微动了动,
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在邓敏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邓敏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把这迟来的重逢,裹得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