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邓敏望着母亲枯槁的容颜,心像被生生攥碎,泪水汹涌而出,
“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您孤苦无依,四处飘零,您……受苦了。”
她颤抖着双手,紧紧握住邓金花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
那双手曾打过她、骂过她,此刻却只剩冰冷的粗糙,岁月在上面刻满了洗不掉的沧桑与痕迹。
“今天是阿毅大喜的日子,他特别懂事,倩倩也贤惠得很。”
她哽咽着,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悔恨,“这些年我浑浑噩噩,把您当年对我的严苛,
全撒在了阿毅身上,非打即骂……可他从没怨过我,还这么优秀。是女儿不争气,给您蒙羞了。”
“阿毅对我说,找到了当年那个醉鬼,他恶有恶报,一场豪赌欠了高利贷,
被人扔在高速路上,遭受罪恶的惩罚,死于非命。”
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
邓金花浑浊的目光似乎被“阿毅”两个字牵动,缓缓落在邓敏脸上,
嘴唇翕动着,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敏……”声音含糊不清,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空洞,只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邓州毅发现邓金花的异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跪在母亲身边,伸手轻握外婆的手臂:“外婆,是我,阿毅。”
“妈,您看看我呀!我是阿敏啊!您的女儿阿敏!”邓敏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泪水砸在她手背上。
邓金花却像是没听见,眼神飘向虚空,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呓语:
“东头村边的黄花……开了……瞧瞧,风一吹,那黄灿灿的花海荡起层层涟漪,是不是特别漂亮?”
邓金花眼里溢满甜蜜的湖光,掩饰不住餍足的幸福。
“……杭铁生约我在黄花地里见面……他从省城回来,带了糖果,
还有叫‘巧克力’的东西……说城里人表达心意都送这个……
他说本想带玫瑰花给我的……又怕路途遥远……回到村里就谢了,不吉利。
还是咱村儿东头的黄花实在,花期长,看着也热闹……”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混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
“妈……”邓敏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声音发颤,“您是想爸爸了吗?
他骗了您一辈子,您何苦为他熬一辈子?不值当的,放下吧。以后我们接您回家住。”
“回家?”邓金花喃喃着,眼神涣散,“没了……早就没了……山体滑坡……他们都走了……”
“外婆,是我们的家,您愿意跟孙儿回家吗?”邓州毅握紧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恳求。
邓金花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
“东头村边田里的黄花……开了……那黄灿灿的花海……荡起层层涟漪,好漂亮啊!爸…妈…”
她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向往,
“爸,妈,你们回来了?”就见邓金花就像一个被父母宠爱的小公主模样,
娇嗔的责怪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女儿一个人……好孤独啊……”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真的有两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
带着慈爱的笑容向她走来,伸出大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花花,爸妈来接你回家啦。”
“好……爸、妈……我们回家……”邓金花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眼角最后一行热泪滑落,眼睛缓缓闭上,握着邓敏的手,也渐渐没了生气。
“妈——!”邓敏的哭声撕心裂肺,
邓州毅和余倩倩也红了眼眶,齐声唤着“外婆”,声音里满是痛惜。
邓金花的一生,被痛苦和仇恨裹挟,言语上的攻击,差点将女儿也拖入深渊。
幸好邓敏遇见了滕君昊夫妇,在滕家寻得了新生,也让儿子邓州毅走出了阴霾。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落在老人安详的脸上,仿佛终于为她卸下了一生的沉重,
让她在另一个世界,寻到了那片永远盛开着黄花的故乡。
翌日,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像一团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青山疗养院上空。
殡仪馆内,气氛肃穆,邓敏和余倩倩身着黑色旗袍,胸前别着素白的小花,静静站在正堂一侧。
正堂上方,悬挂着邓金花的黑白遗照。下面躺着的是她的遗骸,老人穿着整齐的寿服,
化妆师为她化了精致的妆容,褪去了岁月的沧桑,眉眼间透着一种安享晚年的从容。
滕君昊夫妇走进正堂,手里各持一朵白色菊花,对着遗照深深鞠了一躬,以此送别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紧随其后的是滕子京和安姌,两人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同样别着白花,神情庄重。
他们缓步上前,献上菊花,郑重地三鞠躬,而后走向灵堂后方瞻仰遗容。
滕君昊夫妇将菊花轻轻放在邓金花身侧,默立片刻。
安姌看了眼滕子京,也将手中的菊花放下,跟着滕君昊夫妇来到邓敏、邓州毅一家三口面前,双方相互鞠躬致意。
凌雅上前轻轻抱了抱邓敏,柔声安慰:“阿敏,节哀顺变,你要多保重自己。”
“谢谢夫人。”邓敏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滕子京拍了拍邓州毅的肩膀,与安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灵堂。
余倩倩轻声对凌雅说:“凌阿姨,滕叔叔,你们回去吧。殡仪馆都安排好了,不用大家都守在这儿。”
凌雅抬手捋了捋余倩倩的发丝,温和道:“好,那我们先回去了。阿敏这边,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凌阿姨放心,我会的。”余倩倩语气温润,眼神里满是笃定。
凌雅和滕君昊刚走出两步,就见余父余母、二叔二婶一行人捧着菊花,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四人的脚步踏着哀乐的节奏,缓步向前,向刚刚结为一家人的老人家,
送去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程,洁白的菊花象征着每一位亲人纯粹的祝福。
手中洁白的菊花,像是承载着每一份纯粹的祝福,也带着最后的敬意。
他们在棺椁旁驻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与送别。
默哀的一分钟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哀乐在低低回荡。
放下菊花后,余父余母和二叔二婶走到邓敏面前相互鞠躬回礼。
余母轻轻牵起邓敏的手,声音温和:“亲家母,节哀顺变。”
邓敏慢慢收拢涣散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眶依旧泛红。
“倩倩妈,她二婶儿,你们也过来啦?招呼不周了。”
“没关系,这都是应该的,”余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安抚,
“你这辈子不容易,阿毅是个好孩子,以后啊,你就是苦尽甘来了,等着享福吧,这都是你应得的。”
余倩倩在一旁轻声说:“爸、妈,我带你们去那边歇歇吧。等会儿没人来了,就要送去火葬场了。”
二婶是个活络人,连忙摆手:“倩倩,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你好好陪着你婆婆,别让她太难过,身体要紧。”
邓敏微微鞠躬回礼:“我没事,谢谢二婶关心,失陪了。”
“一家人客气啥!”二婶笑着摆摆手,“我们过去了啊。”
邓州毅鞠躬:“爸、妈、二叔二婶,请便。”
看着他们走向休息区的背影,邓敏深吸了口气,身旁的邓州毅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无声的支撑着。
“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说着搬过来一把椅子,扶着邓敏坐下。
余倩倩走去一旁,倒了一杯热水,“妈,喝口水,看来没什么人啦!我们准备午时起灵吧!”
哀乐还在继续,却仿佛没那么刺耳了,或许是这份来自亲人的温暖,让这离别多了几分慰藉。
午时的钟声刚过,殡仪馆的老板轻步走进来,对着邓州毅低声道:“邓先生,准备起灵了,您这边都安排好了吗?”
邓州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走吧。”
他上前拿起三炷香,打火机“咔”地一声燃起幽蓝的火苗,香头很快染上橘红的火光。
他对着邓金花的遗照深深三鞠躬,将香插进香炉,动作沉稳得像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随后,他端起一旁烧纸的火盆,猛地朝地上一磕,陶盆“哐当”碎裂开来,他扬声喊道:“起灵喽——”
余父余母、二叔二婶连忙起身,目光随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移动。
几人上前盖好棺盖,动作轻缓却有力,稳稳抬起棺椁,朝着灵车的方向走去。
邓州毅和余倩倩一左一右扶着邓敏,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却没有再哭,只是眼神定定地望着棺椁远去的方向。
三人慢慢走向玛莎拉蒂,上车后,车子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跟在灵车后方,朝着火葬场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风有些凉,吹得车窗微微作响,像是在低声送别。
邓敏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却让人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随着这场离别,慢慢沉淀进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