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第一次仔细打量袭人,是在贾母院里的那次螃蟹宴后。
湘云做东,却囊中羞涩,袭人悄悄来求宝钗帮忙。宝钗二话不说,让哥哥薛蟠送来几篓肥蟹。事后袭人特意到蘅芜苑道谢,穿着新做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别了支精巧的银簪,行礼时腰身弯得恰到好处。
“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了。”袭人笑得温柔,话也说得妥帖。
宝钗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了看她。窗外的秋光斜斜照进来,在袭人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色泽。这个丫鬟确实生得不错,不是晴雯那种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宜室宜家的好看。
“那也罢了,”宝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你以后别再提了,叫人听见,倒像是你贪图这个名分似的。”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泛起一层薄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还是上好的杭绸,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不是丫鬟该用的东西。
宝钗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又道:“你虽说是奴才,到底也是这里的人,又不比外头的奴才,好歹寻个正经出路,不比跟着宝玉强?”
“姑娘说的是。”袭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待袭人告辞离去,莺儿才从外间进来,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嘟囔:“袭人姐姐也真是,巴巴地来谢一趟,倒显得我们姑娘贪图那点虚名似的。”
宝钗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针线。阳光下,丝线泛着细碎的光,她绣的是幅岁寒三友图,已经完成大半。一针一线,都要在恰当的位置,多一分则乱,少一分则空。
就像这府里的人事,也得摆在恰当的位置。
二
怡红院的热闹,宝钗是知道的。
宝玉身边八个大丫鬟,个个不俗。晴雯伶俐,袭人周到,麝月稳重,秋纹机敏……像一园子开得正盛的花,争奇斗艳。宝玉乐在其中,老太太、太太们也惯着,由着她们闹去。
可宝钗冷眼瞧着,总觉得那热闹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
第二十一回,袭人箴劝宝玉,话说得恳切:“读书上进,才是正理。便是姊妹们,也不能一辈子在一处。”宝玉当时恼了,摔帘子出去,可没过几日,又和袭人亲密如初。
这事传到王夫人耳中,成了袭人“识大体、懂规矩”的明证。王夫人私下赏了她两碗菜,又加了月钱,俨然已把她当作未来的姨娘看待。
消息传到蘅芜苑时,宝钗正在临帖。莺儿说得眉飞色舞,宝钗却连笔锋都没乱一下。
“姑娘不觉得袭人姐姐厉害么?”莺儿好奇地问。
宝钗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才淡淡道:“太过着急,反露了形迹。”
“形迹?”莺儿不解。
宝钗没有解释。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袭人这一劝,劝的是宝玉的仕途,谋的却是自己的前程。心思用得太明显,就落了下乘。
真正聪明的人,该像她绣的那幅岁寒三友——松柏经冬不凋,翠竹虚怀若谷,寒梅暗香浮动。都不张扬,却各自有各自的坚守和风骨。
三
宝钗渐渐往怡红院去得勤了。
有时是送些针线,有时是带些时新果子,有时就是坐着说说话。她不多言,常常是听着宝玉和丫鬟们玩笑,偶尔插一两句,总是恰到好处。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
晴雯太烈,像团火,烧得旺灭得也快;秋纹太浮,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得意忘形;碧痕太躁,小丫头们稍有错处就要打要骂……
唯有两个人,让她多看几眼。
一个是袭人。这个丫鬟确实有本事,把怡红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宝玉的起居饮食,丫头们的分工排班,甚至各房的礼尚往来,她都能安排妥帖。丫鬟们服她,婆子们敬她,连王熙凤都夸她能干。
可宝钗看见的,是袭人吩咐小丫头时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是她与宝玉说话时,那份过于自然的亲昵;是她偶尔望向姨娘们住的厢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
另一个是麝月。
麝月不像袭人那样事事周全,也不像晴雯那样光彩夺目。她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坐在窗下做针线,或是拿着鸡毛掸子轻手轻脚地拂拭多宝阁上的灰尘。有人闹纠纷了,她才会站出来说几句,话不多,但总在理上。
第二十回那事,宝钗后来听说了。宝玉给麝月篦头,晴雯撞见,冷笑道:“交杯酒还没吃,倒先上头了!”若是袭人,只怕要红了脸躲开,或是说些圆场的话。可麝月怎么回的?
她稳稳坐着,从镜子里看了晴雯一眼,说:“你既知道,正该多谢你不声张,怎么还叫嚷起来,惹人来争去闹的。”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宝钗听说时,心里赞了一声。
这才是聪明人。
四
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兴利除弊,请宝钗帮忙照看园子。那是宝钗第一次真正插手贾府内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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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得滴水不漏。小惠全大体,既让下人们得着实惠,又不坏府里的规矩。婆子们感恩戴德,都说薛姑娘仁厚。
袭人那日来回话,说的是怡红院预备夏天用的冰片、香料等物。她报得详细,哪样需要多少,哪样库里还有,哪样需要采买,条理清晰。
宝钗听完,只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这些话我也不必多说。”
袭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宝钗会是这个反应。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如何节省用度、如何安排人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袭人试探着问。
“没了,你去忙吧。”宝钗重新低下头看账本,不再看她。
袭人站了片刻,才默默退下。转身时,宝钗抬眼瞥见她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
那之后,袭人往蘅芜苑跑得更勤了。今天送些新制的胭脂,明天请教个针线花样,话里话外透着亲近。宝钗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该收的收,该教的教,但从不多说一句。
莺儿看不懂:“姑娘,袭人姐姐这般示好,您怎么……”
“怎么不太热络?”宝钗接过话头,微微一笑,“因为她要的,我给不了。”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承诺,”宝钗淡淡道,“一个关于将来的承诺。”
而宝钗从不轻易承诺什么,尤其是给一个野心勃勃的丫鬟。
五
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了出去。
那几日,怡红院愁云惨雾。宝玉病了,哭得死去活来,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袭人日夜守着,人也瘦了一圈,可劝慰的话说尽了,宝玉还是那句:“我不知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宝钗去探病时,正撞见这一幕。
袭人端着药碗,柔声劝着:“二爷好歹喝一口,身子要紧。晴雯……那是太太的决定,咱们做奴才的,哪能说什么呢?”
宝玉一把推开药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褐色的药汁溅了袭人一身。
“你们巴不得她走!她走了,就没人碍你们的眼了!”宝玉眼睛通红,话像刀子。
袭人愣住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宝钗看见她眼中闪过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恼怒。
“二爷这话差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见麝月蹲下身,一片片拾着碎瓷。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声音也不高不低:“晴雯姐姐的事,大家心里都难过。可事已至此,二爷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晴雯姐姐就能回来么?袭人姐姐日夜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爷这样说话,岂不寒了人心?”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颓然躺了回去。
宝钗静静看着。袭人还在抹泪,麝月已经收拾干净地面,重新端了碗药来,这次宝玉乖乖喝了。
那一刻,宝钗心里明镜似的——袭人或许能管好一个院子,但真正能稳住宝玉的,是麝月。
六
贾府的败象,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老太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元春没了音讯,王夫人整天吃斋念佛,王熙凤的病反反复复……树倒猢狲散,只是早晚的事。
宝钗开始筹划将来。
她嫁过来时,贾家已是强弩之末。婚礼办得潦草,洞房之夜宝玉对着林妹妹的旧物哭了一宿。这些,宝钗都忍了。她从来务实,知道抱怨无用,眼泪更无用。
掌家之后,第一件难事就是裁人。
府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那些老姨娘、远亲、不得用的下人,都得打发。怡红院那边,宝玉还浑浑噩噩,这事只能她来定夺。
莺儿递上名单时,手有些抖:“姑娘,这……要不要问问二爷?”
“问了又如何?”宝钗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都在其中。她的手顿了顿,朱笔在麝月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留下。”
“那袭人姐姐……”莺儿小心翼翼地问。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中颤着。她想起很多事——袭人讨巧的笑,袭人精明的眼,袭人那声“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袭人被宝玉训斥后苍白的脸……
“蒋玉菡那边,可说妥了?”宝钗问。
“说妥了。蒋老板愿意明媒正娶,聘礼都备好了。”莺儿低声道,“只是袭人姐姐那边,怕是不愿意……”
“她会愿意的。”宝钗转过身,神色平静,“比起跟着宝玉吃苦,做个正头娘子,岂不是更好的出路?你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为她好。”
莺儿应声退下。宝钗重新拿起名单,在袭人的名字旁,轻轻写了个“嫁”字。
笔迹工整,一丝不乱。
七
袭人走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没有哭闹,收拾得整整齐齐,来给宝钗磕头。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怯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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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奶奶……成全。”袭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宝钗扶她起来,将一对赤金镯子戴在她腕上:“这些年你伺候宝玉,辛苦了。如今有了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往后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了,尽管来说。”
话说得体贴,礼也送得体面。袭人又落了几滴泪,终究还是上了花轿。
轿子远去时,宝钗在廊下站了很久。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莺儿拿来披风,小声问:“姑娘,袭人姐姐这一走,二爷那边……”
“有麝月呢。”宝钗拢了拢披风,转身进屋。
她没说出口的是,袭人必须走。不仅仅因为她的野心,更因为她是宝玉心里的一道疤——晴雯被撵,宝玉怨她;林妹妹去世,宝玉疑她。留着袭人,就是留着宝玉那些疯癫痴狂的过往。
而麝月不同。她一直都在,却从不曾真正走进那些恩怨纠葛的中心。她像怡红院里的一件旧家具,不起眼,但用得顺手,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
八
贾府最终败了。
抄家的圣旨下来时,宝玉正发着高烧,胡话里喊着“林妹妹”、“晴雯”。宝钗让麝月守着,自己出去应付官差。
该藏的藏了,该打点的打点了。最后带出来的,不过几箱衣裳、几包细软,还有病得神志不清的宝玉。
他们在城郊租了个小院,两间瓦房,一个巴掌大的院子。莺儿熬不住苦,半年前求了恩典嫁人了。如今跟着的,只剩麝月一个。
宝钗亲自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手很快粗糙了。麝月话不多,只是默默帮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还在怡红院似的。
有时夜深人静,宝钗会想起从前。想起蘅芜苑满架的书,想起海棠诗社的热闹,想起螃蟹宴的菊花香……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宝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麝月缝补衣裳;坏的时候,还是又哭又闹,摔东西骂人。每逢这时,麝月总是不声不响地收拾,等他闹够了,端来一碗热粥,说:“二爷,吃点东西吧。”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
有一次,宝玉忽然清醒了些,看着麝月忙进忙出的背影,轻声问宝钗:“袭人……是不是嫁人了?”
宝钗正绣着一方帕子,闻言针尖顿了一下:“是,嫁了个好人家的,如今该过上好日子了。”
宝玉点点头,没再问。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麝月……跟了咱们多久了?”
“从你在怡红院时,她就跟着了。”宝钗说。
“哦。”宝玉看着窗外,目光空茫,“她怎么……没走呢?”
宝钗放下针线,也看向麝月。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动作麻利,身影在秋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她是麝月。”宝钗轻声说。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得宠的。但她是最稳的,稳得像磐石,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不言不语,却一直都在。
九
冬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宝玉的病又重了。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抓些便宜的药。宝钗日夜守着,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那夜,宝玉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老太太”,一会儿叫“林妹妹”。宝钗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手忽然被抓住了。
宝玉的眼睛睁开一道缝,目光竟有片刻清明:“宝姐姐……辛苦你了。”
宝钗一愣,鼻子忽然酸了。嫁过来这么久,这是宝玉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辛苦。”她听见自己说。
“麝月呢?”宝玉问。
“在煎药。”
“叫她……别忙了,歇歇吧。”宝玉喘了口气,“这些年,难为她了。”
宝钗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纷纷扬扬的,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纯白。小厨房里透出昏黄的光,麝月守着药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安静而坚定。
宝钗想起很久以前,她绣的那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都不是艳丽的花,却能在最冷的时节里,守住一点绿意、一缕清香、一份风骨。
原来人也是这样。
袭人像春日里的牡丹,开得盛大,谢得也匆忙;而麝月,是那岁寒时的松针,不起眼,却经得起风霜。
留她,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需要——需要这份不起眼的、沉默的、却能在寒冬里撑下去的坚韧。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雪夜的清冷。宝玉又昏睡过去,手却还紧紧握着宝钗的。宝钗没有抽开,就这么坐着,看窗外雪花飞舞,看窗内一灯如豆。
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至少还有三个人,互相依偎着,活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