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薛宝钗端坐在炕沿,手中针线不停,心思却早已飘向门外。莺儿轻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宝二爷来了,说是听闻姑娘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宝钗手中针线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请进来吧。”声音平静,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贾宝玉掀帘而入,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敷粉。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新做的衣裳,腰间系着通灵宝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宝姐姐可好些了?”宝玉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关切。
宝钗抬眸浅笑:“劳烦惦记,不过是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她放下针线,吩咐莺儿上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宝玉胸前那块玉上。
自打入府以来,“金玉良缘”之说便在府中悄悄流传。宝钗初时只当是闲话,可日子久了,看着宝玉与黛玉日渐亲密,心中那点不甘便如春日野草,悄然生长。
“姐姐在看什么?”宝玉察觉她的目光。
宝钗抿唇一笑:“早听说二爷有块通灵的宝玉,却从未仔细瞧过。不知今日可否一观?”
宝玉解下玉佩递过去:“不过是个劳什子,没什么稀奇。”
宝钗接过玉,指尖触到尚带体温的玉身,心下一动。她低头细看,只见正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则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她轻声念出,一字一顿,似要将这十二个字刻进心里。
莺儿在一旁看着,忽然笑道:“这倒巧了,这字和我们姑娘金锁上的字,像是一对儿呢。”
宝钗心中一跳,抬眼看向宝玉。只见他面露好奇:“哦?什么金锁?我看看。”
她迟疑片刻,从颈间解下金锁。这锁她平日贴身戴着,从不轻易示人。此刻握在手中,竟觉得有些烫手。
宝玉接过金锁,只见正面刻着“不离不弃”,反面是“芳龄永继”。他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都是吉祥话。”
莺儿又欲开口,宝钗急忙打断:“茶凉了,还不去换?”她瞥了莺儿一眼,眼中带着轻微的嗔怪。话要说半句留半句才有意思,若全说破了,反倒失了女儿家的矜持。
宝玉却似未察觉这番暗涌,他忽然凑近些,轻嗅道:“姐姐熏的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过这味儿。”
宝钗一怔,心下微凉。她准备了这许多,金锁、言语、时机,他却只注意到香气。那种无力感如细藤缠绕心头,她勉强笑道:“是冷香丸的香气,平日里吃着玩的。”
宝玉又问了些冷香丸的制法,话题便这样被轻巧带过。直到告辞离去,他再未提起金锁之事。
宝钗握着尚有余温的金锁,望着晃动的门帘,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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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贾府笼罩在沉闷的热气中,而荣禧堂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贾政盛怒之下,将宝玉打得皮开肉绽。消息传开,各房反应不一。
宝钗得知时正在描花样,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放下笔,沉默片刻,起身吩咐:“将我前日配的那瓶化瘀膏拿来。”
来到怡红院时,院内已聚了不少人。宝钗避开众人目光,径直走入内室。只见宝玉趴在榻上,背上伤痕累累,袭人正轻轻为他拭汗。
见宝钗进来,袭人忙起身:“薛姑娘来了。”
宝钗点点头,在榻边坐下。她看着那些伤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怨他不爱惜自己,怨他总是这般莽撞,更怨他眼中从未真正有过自己。
“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话一出口,宝钗自己先红了脸。这话太亲近,太像妻子对丈夫的嗔怪。她低头摆弄衣带,不敢看宝玉的眼睛。
宝玉却似未觉其中深意,只叹道:“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你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
宝钗心中一沉。他将她与“你们”并列,与袭人、与姐妹们并无不同。那一腔柔情,撞上的是铜墙铁壁。
她勉强稳住心神,将药膏递与袭人:“每日敷两次,忌食发物。”起身欲走,又忍不住回头,“二爷好生养着,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走出怡红院,烈日当空,宝钗却觉得周身发冷。莺儿撑伞过来,低声道:“姑娘何苦这般操心?我看宝二爷心里,只有林姑娘”
“住口。”宝钗轻声喝止,语气却无甚力气。
她何尝不知?只是知道了,就能放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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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省亲后的赐礼,在贾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当赏赐清单传来,宝钗看着自己与宝玉相同的那份——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贵妃的意思,还是巧合?她不敢深想,却忍不住要想。
端午节那日,府中女眷齐聚。宝钗特意戴上了红麝串,珠子鲜红,衬得腕子越发白皙。她看见宝玉的目光多次飘来,心中暗生期待。
果然,午后在王夫人处,宝玉凑过来道:“姐姐这红麝串真是好看,可否借我一观?”
宝钗心中微喜,面上却平静:“这有什么。”说着便褪手串。珠子戴得紧,她慢慢往下捋,露出一截雪白丰润的手臂。
宝玉的目光落在她臂上,忽然怔住了。宝钗察觉他的视线,耳根发热,手上动作不由得加快。好容易褪下手串递过去,宝玉却忘了接,只呆呆看着她。
这一刻,宝钗几乎要以为他终于懂了。懂得她的心意,懂得这“金玉”之说并非空穴来风。她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心跳如鼓。
忽然,宝玉喃喃道:“姐姐这模样比林妹妹另具一种妩媚风流”
宝钗心中一紧,还未细品这话中意味,便听门外传来黛玉的声音:“好热闹,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宝玉如梦初醒,慌忙接过手串,转身笑道:“妹妹来得正好,我们在看宝姐姐的红麝串。”
宝钗敛了神色,起身相迎。看着宝玉殷勤地围着黛玉转,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如泡沫般破碎。原来他眼中的惊艳,不过是一时恍惚;原来他即使看着她,心里想的也是旁人。
她静静坐着,腕上还留着褪下手串时的微痛。那痛很浅,却一直蔓延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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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最盛时,宝玉贪凉,在怡红院午睡。袭人等丫鬟都在外间做针线,院内静悄悄的。
宝钗本是有事来找袭人,见院门虚掩,便自行进来。穿过游廊,来到正房,只见湘竹帘低垂,内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掀帘,看见宝玉在床上睡着。他只穿着银红纱衫子,随意侧卧,衣襟微敞,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床边凳子上搭着件肚兜,上面鸳鸯才绣了一半。
宝钗驻足看了片刻。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一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顽皮跳脱,安静得像个孩子。
鬼使神差地,她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肚兜。针线篮就在手边,她拈起针,接着未完的鸳鸯绣下去。一针一线,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一刻,这方寸之间,竟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寻常夫妻,她在为他缝补衣裳。
这念头让她脸颊发烫,手中针却未停。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不求他如对黛玉那般痴狂,只求这般静静相守,举案齐眉。
正想着,宝玉忽然动了动,含糊呓语。宝钗停了针,侧耳倾听。
“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他在梦中蹙眉,语气激烈,“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我只要林妹妹”
针尖刺入指尖,血珠顷刻涌出,染红了未绣完的鸳鸯眼睛。宝钗怔怔看着,竟不觉得疼。
原来如此。原来他即使在梦中,也如此坚决地拒绝。原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笑话。
她轻轻放下肚兜,起身。动作很轻,怕惊醒他,更怕面对醒来的他。
走出怡红院时,烈日灼人。宝钗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鲜红。血已经凝固了,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莺儿迎上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姑娘怎么了?”
宝钗摇摇头,望向潇湘馆的方向。翠竹掩映中,馆舍依稀可见。那里住着的那个女子,拥有她求而不得的一切——宝玉的心,宝玉的梦,宝玉哪怕在昏迷中也念念不忘的“木石前盟”。
而她,薛宝钗,拥有的不过是一把金锁,几句谶语,和一个永远无法走进他内心的“金玉良缘”。
“回吧。”她轻声说,转身离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笔直。从今往后,她依然是端庄稳重的薛宝钗,是人人称赞的薛姑娘。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永远地碎掉了,再也不会复原。
那日后,宝钗依然会对宝玉微笑,依然会在他需要时出现,依然会在人前维持着“金玉良缘”该有的体面。只是她不再期待,不再试探,不再在深夜抚摸那把金锁,幻想或许有一天,他会懂得。
有些话,说一次是试探,说两次是期待,说三次是执着。而第四次,已经没有第四次了。
宝钗将金锁收入匣底,合上盖子的那一刻,她仿佛也合上了自己的少女时代。从此以后,她是薛家的女儿,是贾府的亲戚,是未来可能要嫁给宝玉的薛宝钗。
唯独不再是,爱着贾宝玉的那个少女。
院外传来丫鬟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宝钗端坐镜前,仔细描眉。镜中人眉目如画,端庄得体,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她对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金玉其外,本该如此。
此后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宝钗照旧操持着府里事务。然而,命运又起波澜。一日,贾府突然迎来一位神秘的西域商人,带来许多奇珍异宝。商人听闻宝钗之名,竟专门求见,献上一颗散发奇异光芒的宝石。众人皆惊叹此宝非凡。这宝石,似乎触动了宝钗心中那早已沉寂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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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得知此事,也来瞧这宝石。他看着宝钗手持宝石,竟愣了神,恍惚间,似看到宝钗不同于往日的风姿。而宝钗,也在宝玉的目光中,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涟漪。但这涟漪转瞬即逝,宝钗很快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夜晚,宝钗独自看着宝石,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短暂的心动不过是命运的玩笑。她再次将宝石收起,决心依旧坚守自己的本分,在这深宅大院里,继续做那个无可挑剔的薛家女儿,将心中那点残留的情愫,永远埋葬在时光深处。
几日之后,宫中传来消息,元春欲为宝玉择选贤妻。消息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贾府激起千层浪。众人皆对“金玉良缘”议论纷纷,认为宝钗胜算颇大。宝钗表面上依旧淡定从容地处理府中诸事,可内心却如乱麻般纠结。
选秀前夕,气氛紧张而压抑。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宝玉竟然再次在宝钗面前提起了黛玉!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深深的情感,仿佛要将自己对黛玉的爱意全部倾诉出来。
听到这些话,宝钗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地刺穿,瞬间跌入了无底的冰窖之中。无尽的痛苦和哀伤涌上心头,但她却努力地克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紧紧咬着嘴唇,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说道:“宝哥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林妹妹,如果你们能够成为眷属,那真是太好了……”
然而,只有宝钗自己心里清楚,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如刀绞般疼痛。但她还是选择默默地祝福他们,因为她深爱着宝玉,希望他能够幸福快乐。即使这份幸福不是由她来给予,她也愿意承受一切。
选秀当日,宝钗盛装出席。然而,命运却再次捉弄了她,元春竟意外选中了一位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女子为宝玉之妻。消息传来,众人皆感意外,宝钗却出奇地平静。
她回到房中,打开那个装着金锁的匣子,轻抚着金锁,心中感慨万千。自此,她彻底放下了对宝玉的那丝执念,一心协助母亲操持薛家事务,准备着未来独自面对这纷繁复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