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腊月廿三,小年
川南的空气总是湿渌渌的,冬天也不例外,吸进鼻子里都带着一股子潮寒气。
家属楼的青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烧剩的煤渣,楼梯口飘着腌腊肉的烟熏味。
那是各家各户赶在年前熏的最后一批年货,混着柏树枝和橘皮的香,老远就能闻见。
“酥酥,你走稳当些!这楼板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舒悦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甜得发腻,跟揣了罐蜜似的。
她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碎花棉袄,两根麻花辫上扎着红头绳,看向苏酥的眼神,真挚又真诚。
苏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两瓶醪糟,这是她妈让她给三楼王嬢嬢送的。
腊月里送醪糟,川南老话讲得好,“甜水开路,来年不堵”,图个顺顺当当的好彩头。
拐角处堆着蜂窝煤,黑黢黢的像一口口深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你看你,提这么重的东西,憨得很!”陈舒悦几步追上来,伸手就要接她手里的瓶子,“我帮你拎着,你腾出手来扶楼梯。”
“不消了,我自己拿得动。”苏酥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避开她的手,笑着道谢,声音轻快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哎呀,你跟我还客气啥子嘛!”陈舒悦不由分说挽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掐得苏酥胳膊肘都疼,忍不住皱了皱眉。“对了,建仁哥来信了,说春节能回来探亲,要给你个大惊喜呢!”
苏酥的手猛地一紧,醪糟瓶里的糯米轻轻晃荡,撞得玻璃壁叮当作响。
陆建仁。
“建仁哥还给你写信了?”声音清冷还带着一丝难过。
“是啊!”陈舒悦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挑衅,“他特意在信里问你近况,说回来给你带了稀罕玩意儿,保准你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还给我……我们准备了新年礼物,等他回来就送。”
苏酥总觉得陈舒悦今天怪里怪气的,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楼梯拐到了拐角处。
这里是整栋楼光线最暗的地方,窗外那棵老黄葛树的枝桠伸进来,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阴嗖嗖的。
地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这几天太冷,楼道里返潮结的冰霜,踩上去滑溜溜的,还没化干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陈舒悦这话里的弯弯绕绕,身后的人忽然“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推在她背上,力道又狠又准,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她后腰靠上的位置。
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瓶子还碍着事儿,根本来不及撑扶手。
“啊——”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慢,慢得像老座钟的摆针。
苏酥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醪糟瓶飞出去,在灰扑扑的光线里划出两道弧线,“哐当”一声撞在墙角,碎成千万片。
乳白色的醪糟混着汁水泼了一地,甜腻的米酒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听见陈舒悦的惊呼,可那声音隔得老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痛。
后脑撞在楼梯棱角上的钝痛,像一口老铜钟在颅骨里狠狠撞响,震得她眼前发黑。
白光炸开的瞬间,又浮出一片片暗红色的血雾,晕得她连呼吸都疼。
她滚下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像老电影卡了带,一帧帧跳着放。
妇联办公室处。
陈舒悦攥着她的招工表,眼圈红得像兔子,哭得抽抽搭搭,
陆建仁面色凝重看向苏酥,“苏酥,你跟我结婚就不用下乡就把工作让给舒舒,这样她就不用下乡了,也当帮我报了救命之恩。”
“酥酥,你都有建仁哥了,求求你把工作让给我吧。我要是没这份工作,就得下乡当知青,我底下五个弟弟妹妹,哪个都要张嘴吃饭……我要是走了,他们咋办嘛!”
苏酥看着那张表格,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填的名字:苏酥。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啃书本,好不容易考上的妇联干事,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铁饭碗。
可她还是点了头。
就因为陈舒悦哭得可怜,也因为陆建仁在旁边叹气:“酥酥,舒悦不容易,你就让让她。”
苏酥感觉有点怪异却说不出来。
新婚夜。
陆建仁穿着笔挺的军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窗外是家属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的,像瞌睡人的眼。
“舒悦身体不好,往后你多担待些。”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工作任务,硬邦邦的,“她救过我,如果不是她,你就没有丈夫,年纪轻轻就守寡了,所以你要感谢她。”
她坐在床沿,身下的大红被面刺得人眼睛生疼。喉咙里堵着一肚子话,最后却只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陆建仁得到回应,头也不回离开了。
独留她一个人在洞房,第二天才知道,他去找陈舒悦,一个晚上都在陪着陈舒悦。
爸妈要给她撑腰,她被陆建仁说两句就退缩了,还劝自己爸妈别多事。
咦?这是她苏酥会做的事情?没等苏酥想清楚,又换了一个场地。
医院走廊,白炽灯管嗡嗡响。
看到自己挺着大肚子提着保温桶,满脸幸福走到病房门口,里面传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是陈舒悦在哭,哭得柔柔弱弱,
“建仁哥,我等了你十二年啊……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八岁,酥酥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嫁给你,不过是听父母之命,你何苦守着她?”
然后是陆建仁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是她从未听过的缱绻,“别哭了。我知道委屈你了。”
“那……等她走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好。”
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油花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烫得她脚心疼。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走廊。
那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心脏那个地方,空了一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寒气。
苏酥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她这么犯贱了!
就是犯贱,在陆建仁要求把工作让给陈舒悦的时候就应该果断拒绝,并且退婚。
场景再换。
还是这栋楼,还是这层楼梯。
陈舒悦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子,淬着毒。
“酥酥,你别怪我。”她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建仁哥从十六岁就喜欢我,喜欢了十二年。要不是你占着陆太太的位置,他娶的人就该是我。苏酥,你上次没死成,这次,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命了。”
“你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毕竟,他们流着的,也是建仁哥的血。”
苏酥看着自己挺着大肚子被陈舒悦狠狠推下楼。
一片血红,染红了她的视线。
耳边是邻居们的尖叫声、呐喊声,乱成一团。
再后来,她看见自己的龙凤胎,天天被陈舒悦磋磨,被养得怯懦又自卑,见了谁都低着头,活像两只受惊的小耗子。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对!
这不对,她没有那么蠢,为了一个一个男人放弃爱自己的父母和工作。
下坠。
无尽的下坠。
“酥酥!酥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苏酥被晃得头晕脑胀的,脑袋更疼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失。
有人想谋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