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太好了!”云桃拍手,“秀英,你这思想境界高啊!还有,听说你爱人也是厂里的?”
“是,老李在机修车间。”张秀英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我俩是厂里介绍的。那时候厂领导说,‘秀英啊,你工作好,思想好,该成个家了’。我说,‘成家行,但不能耽误工作’。老李也支持,他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家里的事一起扛’。”
“那你怀孕生孩子时……”
“照常上班。”张秀英语气平静,“那时候哪有产假?我怀老大时,干到预产期前一天。生了孩子,婆婆从乡下来帮忙,出了月子我就回车间了。领导照顾,让我暂时不做夜班,但我自己要求——该我的班,我一个不少。”
苏酥忍不住问:“不累吗?”
“累啊,”张秀英笑了,“怎么不累?可累归累,心里踏实。我娘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牢靠’。我有工作,有本事,走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
云桃满意地点头,又问:“这些年,你觉得厂里对女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秀英认真想了想:“变化可大了。我刚进厂时,女工就干些辅助活,工资低,说话也没人听。现在不一样了,女工能顶半边天,这话是真的。咱们车间现在的技术骨干,也有女同志。工资待遇也慢慢上来了,虽然还有差距,但总归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红塑料皮,边角都磨白了。
“你们看,”她翻开本子,“这是我这几年记的。1951年,女工平均工资十八块五;1960年,涨到三十二块;去年,四十八块。虽然涨得慢,但一直在涨。”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日期,还有一些女工的名字和她们的成绩。
苏酥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采访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张秀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工装:“云干事,小苏同志,我说句心里话——咱们妇联的工作,就得像你们这样,走到女工中间来,听我们说说话。我们不需要空话套话,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帮助。”
云桃郑重地点头:“秀英,你放心,你的话我们记住了。”
走出车间时,张秀英送她们到门口。
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银粉。
“小苏同志,”她忽然叫住苏酥,“你年轻,有文化,好好干。咱们妇女的腰杆,得靠一代代人挺起来。”
苏酥用力点头:“张师傅,我记住了。”
回妇联的路上,云桃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感慨道,“小苏啊,今天这采访,你学到了什么?”
苏酥想了想,“学到了……妇女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是要走到群众中间去,听她们的声音,解决她们的实际困难。”
“对了一半,”云桃说,“更重要的是,要看到希望。张秀英这样的女工,就是希望。她们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还能自强不息,还能带领更多人往前走。咱们的工作,就是要发现这样的希望,传播这样的希望。”
苏酥若有所思。
苏酥熬了半个通宵,把张秀英的采访稿整理出来。
她写得很认真。不拔高,不夸大,就写张秀英真实的故事。
从不识字的乡下姑娘,到技术精湛的八级工;从一个人奋斗,到带领十八个徒弟共同进步;从只关心自己温饱,到关心整个女工群体的权益。
写到“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不靠谁养活”时,她停笔良久。
这句话,是说给张秀英的徒弟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靠谁不如靠自己,求人不如求己;手里有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怕。”
她写完最后一句话,天已经蒙蒙亮了。
推开窗,春晨的空气清冽而新鲜。
远处传来早班工人的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厂区广播开始播放《东方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收拾好稿子,准备去找云桃审阅。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走廊那头,王科长和云桃正在说话。
“王科长,云老师。”苏酥走过去,“张秀英同志的稿子我写好了。”
云桃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写得不错,真情实感。特别是最后那段——‘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千千万万个张秀英站在一起,就是不可阻挡的力量’。这话写得好,有格局。”
王科长也看了,点头:“可以,稍作修改就能用。小苏,这次采访你表现不错,云老师都夸你了。”
苏酥脸一红:“是云老师教得好。”
“少拍马屁,”云桃笑着拍她肩膀,“是你自己用心。对了,下午三八节座谈会,你准备发言了吗?”
“准备了,”苏酥说,“我想结合张秀英同志的事迹,谈谈新时代女工的精神风貌。”
“好,”王科长说,“大胆讲,不要怕。”
中午,苏酥在食堂吃饭时,听见旁边桌几个女工在议论:
“听说没?织布车间的张秀英又评上三八红旗手了。”
“应该的,人家那技术,那态度,没得说。”
“她还带出那么多徒弟,真是了不起。”
“咱们厂要是多几个张秀英这样的……”
苏酥低头吃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做的,正是要把这样的故事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受到鼓舞。
这才是妇联宣传工作的意义——不是歌功颂德,而是记录真实,传递希望。
下午的座谈会,苏酥发言时有些紧张,但讲到张秀英的故事时,她越讲越流畅。
那些真实的细节,那些朴素的话语,打动了在场的人。
发言结束,掌声很热烈。
云桃在台下冲她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王科长叫住她:“小苏,今天发言不错。下个月省妇联要办一个‘先进女工事迹展’,你负责咱们市的材料收集和整理,有没有信心?”
苏酥眼睛一亮:“有!”
“好,”王科长笑了,“好好干。记住,妇女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干出来的。”
“我记住了!”
走出会议室,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妇联的小院里,香樟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