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联
苏酥忙得脚不沾地。
三八妇女节要到了,宣传科的任务堆成了山:要出一期专题板报,要写五篇先进女工的事迹报道,要组织一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主题座谈会,还要……
“小桃,小苏,”王科长从办公室探出头,“钢铁厂报上来的三八红旗手名单到了,你们两个人负责采访张秀英同志。她是织布车间的老劳模,今年五十了,马上退休的人,还一直活动在生产一线,这个人要好好采访一下。”
“好的科长。”苏酥云桃异口同声应道。
王科长把材料递过去,叮嘱道,“采访要深入,别光写成绩,多写写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明天就去,带上相机——记得去办公室借,要打借条。”
苏酥云桃点头,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准备采访提纲。
两人埋头讨论,没一会,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列了十几个问题:
“张师傅,您是哪年进厂的?”
“听说您爱人也是厂里的,当年您怀孕七个月还上夜班,家里谁照顾?”
“您带过多少徒弟?现在她们都怎么样了?”
“这些年,您觉得厂里对女工的待遇有改善吗?”
……
问题越写越多,最后密密麻麻占了两页纸。
问题写下来,两人再讨论保留那些问题,那些要删掉。
“整理好了,我们誊写一遍,给领导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这个稿子来采访就好。”云桃低头认真誊写一遍,最后署上两人的名字。
“桃子姐,我来写吧。”苏酥主动接过工作。
“行,我去写单子接相机。”云桃没推辞,苏酥刚进来,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工作,带带她是应该的。
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刚好下班。
明天的采访是早上,两人约定在钢铁厂门口见面。
第二天,钢铁厂织布车间
“小苏,跟紧了,这车间里机器声音大,别走散了!”
云桃扯着嗓子喊,二十多岁的人,声音却洪亮得很。
苏酥抱着笔记本和相机,紧跟在她身后。
空气中飘着细细的棉絮,像三月里反常的雪,落在肩头、发梢,落在笔记本摊开的纸页上。
“桃子姐,张师傅在哪儿?”苏酥问。
“最里头那排!”云桃指着,“看见没?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教徒弟的——就是张秀英!”
苏酥望过去。
那是一幅她很多年后都忘不掉的画面——
四十八台织布机整齐排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这片钢铁与棉线的海洋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最前端。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腰板挺得笔直。
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女工接线头,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走,过去!”云桃拉着苏酥穿过机台间的窄道。
机器声太响,说话必须贴着耳朵喊。
张秀英看见她们,微笑着点点头,对徒弟嘱咐了几句,才领着两人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很小,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几张长条凳磨得油光发亮。
一进来,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云干事,您来了!”张秀英热情地招呼,又看向苏酥,“这位是……”
“这是咱们科新来的小苏,苏酥同志。”
云桃介绍,“带她来学习学习。秀英啊,今年你又评上三八红旗手了,咱们得好好宣传宣传!”
张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有什么好宣传的,就是干好本职工作。”
“那可不一样。”云桃拉着她坐下,从包里掏出采访提纲,“小苏,做记录。秀英,咱们从头说起——你是哪年进厂的?”
苏酥翻开笔记本,钢笔吸饱了墨水。
“1951年春天,”张秀英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那会儿厂子刚建,招第一批女工。我十八岁,刚从乡下出来,什么都不会,就一个念头:要学本事,要自食其力。”
云桃点头:“听说你进厂时还不识字?”
“是啊,”张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报到那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厂里办扫盲班,我第一个报名。白天上班,晚上点着煤油灯学,手指头磨出茧子也不怕。我娘说,‘秀英啊,女人不识字,一辈子让人看不起’。我就想,我一定要学会。”
苏酥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那后来怎么当上劳模的?”云桃问。
张秀英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认真。刚学接线头时,别人接一个要半分钟,我就练,练到十秒、八秒。师傅说‘这闺女肯下功夫’。其实啊,我就是想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他们能干的,咱们也能干,还能干得更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女人要自强,先得心里亮。”
苏酥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听说你带出了十几个徒弟?”云桃翻着材料。
“十八个。”张秀英准确地说出数字,“最早带的王大妹,现在当车间主任了。去年带的李小娟,上个月评上了先进生产者。看着她们一个个出息,比我自己得奖还高兴。”
云桃冲苏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段重点记”。
苏酥会意,在“师徒传承”四个字下划了两道横线。
“张师傅,”苏酥抬起头,“您带徒弟有什么秘诀吗?”
张秀英看着她,眼神温和:“没什么秘诀,就三点:第一,手艺要教透,不能藏私;第二,要教她们‘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不靠谁养活’;第三……”
她顿了顿,“要教她们互相帮衬。咱们女工不容易,得抱成团,才能走得更远。”
这话说得朴实,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