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基地，傍晚六点。
秦琉璃站在安全控制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被夜幕吞噬。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而冰冷。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赵山河下午发来的那条信息：“风暴将至，保重。”
短短六个字，却让她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山河从不轻易示警。
他这么说，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而且这件事会波及到她。
秦琉璃调出加密通讯软件，灰色的羽毛头像依旧沉寂。母亲没有新的指示，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静默期，等待。
她又调出德里克的监控记录。过去二十四小时，德里克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明显变化：他减少了在实验室的停留时间，增加了在基地公共区域的走动频率，还在午餐时间“偶遇”了两位其他研究团队的核心成员，进行了看似随意的技术交流。
他在搜集信息，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
秦琉璃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知道德里克承受的压力已经快到极限。
“基金会”不断催要更多数据，赵山河的审计团队就在基地里，而她这个“新主人”也在不断给他任务……三重压力下，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她需要做出决定。
是继续把德里克当成棋子使用，直到他价值耗尽或暴露被清除？
还是……兑现承诺，给他一条出路？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
不是来自母亲，也不是来自赵山河，而是一个陌生的、经过多层跳转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夜莺归巢’协议已激活。72小时内，安排撤离。”
秦琉璃的呼吸骤然停止。
“夜莺归巢”——这是“幽灵”在审讯中提到的安全协议，是“牧羊人”为“夜莺”准备的紧急逃生通道。
而现在，这个协议被激活了。
是谁激活的？是“牧羊人”发现了德里克可能暴露？还是“基金会”决定弃用这条线？或者……是燕京那边的力量开始动手清理？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德里克这条线，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秦琉璃立刻调出加密通讯记录，向母亲发送紧急信息：“‘夜莺归巢’激活，请求指示。”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依然简短：“按计划，送他走。”
按计划。
秦琉璃关掉通讯软件，深吸一口气。
她和母亲确实有过一个“备用计划”——如果德里克面临暴露危险，就启动撤离程序，通过母亲多年前就准备好的渠道，将德里克和他妹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彻底消失。
但这个计划的代价是：失去德里克这条珍贵的情报线，也意味着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筹码。
而且，撤离过程极其危险。一旦被“蜂巢”或“基金会”察觉，不仅德里克兄妹会死，她也会暴露。
秦琉璃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她想起德里克在耗材预备间里那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想起他提到妹妹玛丽安娜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也只是一个想保护家人的普通人，被迫卷入了这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
她还要继续把他当成棋子吗？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的门被敲响。
“进。”
门开了，王顶光驱车来到了基地，现在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琉璃姐，老大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秦琉璃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时间点，赵山河突然召见，绝不会是小事。
“知道了。”她平静地回答，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跟着王顶光离开控制中心。
就这样俩人上了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王顶光偶尔会侧目看秦琉璃一眼，眼神里有探究，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秦琉璃知道，王顶光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作为“蜂巢”的当家人，他掌握着‘深蓝’基地所有的监控数据，她那些细微的异常，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说破。
这说明什么？是赵山河授意他保持沉默？还是他自己在犹豫？
司机很给力，没花多少时间并来到了山河资本的大楼下方，王顶光这次特意如过去一样，先下车，帮秦琉璃打开车门，陪她走入大堂，直到电梯门前，他停下脚步：“琉璃姐，你自己上去吧。老大在等你。”
秦琉璃点点头，进入电梯，刷卡按上了山河资本的楼层。
独自一人，在前台的引领下来到了赵山河的办公室前，推门而入。
赵山河的办公室很大，此刻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晃动。
“把门关上。”他没有回头。
秦琉璃关上门，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赵总。”
赵山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坐。”他指了指沙发。
秦琉璃在沙发上坐下。
赵山河没有坐，他走到酒柜前，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走到秦琉璃面前，递给她。
秦琉璃愣了一下，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陪我喝一杯。”赵山河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举起自己的杯子，“为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秦琉璃握着酒杯，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冰凉。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
“赵总说的风暴，是指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赵山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琉璃，你在‘蜂巢’多少年了？”
“七年零四个月。”
“七年。”赵山河重复着这个数字，“时间不短了。你是个优秀的‘蜂后’，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之一。”
他用的是“朋友”，而不是“下属”。
秦琉璃的心微微颤抖。
“但信任是脆弱的。”赵山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尤其是在压力下，在诱惑前，在……亲情和忠诚的冲突中。”
秦琉璃握紧了酒杯。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赵山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和秦苏云有联系，知道你在操控德里克·桑托斯，知道你在向‘基金会’传递假情报，也知道……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每一个“知道”，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秦琉璃心上。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不阻止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赵山河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秦琉璃的眼睛，“是想走你母亲那条复仇的路，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我？还是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秦琉璃的嘴唇微微发干。
“赵总希望我选哪条路？”她反问。
“我希望你选对得起自己的路。”赵山河缓缓靠回沙发，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琉璃，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里我见过太多人在黑暗里迷失，最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包括我自己，也差点走上那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爷爷提醒了我——黑暗是手段，不是目的。人性是底线，不是弱点。这句话，我现在送给你。”
秦琉璃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山河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想救他？”他问。
“我答应过他。”秦琉璃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答应保护他和他妹妹，给他们一条生路。我不想……变成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这是一个明确的表态——她不打算完全遵从母亲的计划，也不打算完全背叛赵山河。她要走自己的路，兑现自己的承诺。
赵山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秦琉璃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好。”赵山河放下酒杯，“我帮你。”
秦琉璃愣住了。
“但我有条件。”赵山河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秦琉璃，“这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赵家将和国家成立合资公司，共同推进‘星核’产业化。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负责合资公司的安全和技术保密工作。”
秦琉璃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条款清晰，权限明确，责任重大。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种信任——赵山河在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一个光明的未来，一个……摆脱过去阴影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赵山河认真地说，“你了解‘星核’，了解‘基金会’，了解黑暗世界的规则，但你还保留着底线。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相信，经历了这一切，你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该守护，什么该放下。”
秦琉璃拿着文件，感到纸张重如千钧。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如果她接受，就意味着经历了这么，她——秦琉璃依旧还是放下了对赵山河的埋怨，对赵山的不满，依旧站在赵山河这一边，站在国家这一边，彻底与母亲那条复仇之路决裂。
但她能放下吗？
“德里克的事，”赵山河继续说，“我会安排。‘蜂巢’有专门的证人保护程序，可以给他和他妹妹新的身份，安全的住所。但前提是，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关于‘基金会’，关于‘牧羊人’，关于所有的一切。”
“他会说的。”秦琉璃肯定地说，“只要玛丽安娜安全。”
“那就这么定了。”赵山河伸出手，“琉璃，谢谢。”
琉璃！！
这个称呼，让秦琉璃有些恍惚。
她看着赵山河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最终，她放下文件，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谢我。”赵山河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证明了，在黑暗里走久了，依然能找到光。”
秦琉璃也拿起酒杯，两人轻轻碰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窗外璀璨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