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黑暗中,那一点微光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却牢牢吸引着陈承安与玄穹上尊全部的心神与残存的力量。他们朝着那异常波动的源头艰难“挪移”,每前进一寸,消耗的都是近乎无法再生的本源。
陈承安强忍着神魂因窥探时间长河而留下的阵阵虚弱与刺痛,将新领悟的空间本源感知运用到极致。他不再试图“推动”死寂空间,而是让自己神念的频率,去小心翼翼地“贴合”那异常波动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秩序”韵律。这就像在凝固的琥珀中,寻找一丝早已干涸的脉络。
“近了……那里……空间有‘痂’……”陈承安声音沙哑,意念传递也显得断续。他“看”到,那并非自然形成的空间褶皱,更像是某种强大力量强行贯穿或某种极高层次存在湮灭后,留下的尚未被死域完全同化的“疤痕”或“接口”。
玄穹上尊此刻也顾不上姿态,紧随其后,他万载积累的见识此刻发挥作用:“是……界域碰撞或大能陨落的‘道痕’残留!或许连接着未被彻底湮灭的夹层或废墟!”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毒药,明知可能渺茫,却让人甘之如饴,拼死一搏。
就在两人即将触及那“道痕”之际,陈承安心神中,因长时间保持对时空本源的高度专注,加上先前对时间长河的惊鸿一瞥,一种奇妙的共鸣陡然产生!
他并未主动施法,意识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轻轻“托起”,脱离了肉身束缚的沉重感(尽管在这死域,肉身的感觉也已近乎虚无),以一种超越现实维度的视角,再次“俯瞰”到了那条浩瀚无尽的时间长河!而这一次,不再是模糊一瞥,他的意识如同化作了一叶轻舟,虽然无法控制方向,却能随着心念所至,在长河那无穷无尽的支流、涡旋、沉淀层中……短暂“停留”或“滑过”!
他“看到”了蛮荒时代先民祭天的篝火,“听到”了上古大能论道的余音,“触摸”到了某个王朝鼎盛时万民汇聚的磅礴气运,甚至……隐约感受到了未来星海中某个文明闪烁又熄灭的悲歌。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光影,如走马灯般在他意识中流转。
这不是真正的穿梭,只是意识的“投射”与“感知”,如同隔着万花筒观察世界,无法干涉,无法停留,且每一次“投射”都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神魂本源,并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他的肉身,依旧僵硬地停留在死域黑暗之中,与玄穹上尊一同,朝着那“道痕”缓缓靠近。
但这份体验,是革命性的!他真切地理解了时间作为一条“河”的流动性、层次性与包容性。他明白了,真正的时空大能,或许并非逆流而上或截断江河,而是明悟水性,既可顺流而下,览尽风光,亦可在岸边驻足,撷取一瓢,甚至……于无声处,引来一丝活水,滋润自身干涸的田地(比如在死域中,若能引动一丝时间支流的“水汽”,或许就能创造奇迹)。
“原来如此……时空……非囚笼,乃画卷,乃沃土……”陈承安的意识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明悟渐生。他对于《混沌羽化经》中关于“宇”“宙”的阐述,有了血肉般的理解。混沌生时空,时空衍万物。固步自封,试图将时空锁死在某一刻、某一态,如同将活水圈成死潭,终将腐臭。唯有开放、流动、接纳变化,在汲取与创造中不断升级、演化,才是个人与界域长存之道。
这份明悟,不仅是对大道的理解,更形成了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从他意识深处散发出来,微微撼动着周围绝对的死寂,甚至……影响到了近在咫尺的玄穹上尊。
玄穹上尊正全神贯注于那“道痕”,忽然感到一股纯净、宏大、充满生机与演化意味的“道韵”从陈承安身上弥漫开来。这股道韵,与他万年来所秉持的“控制”、“平衡”、“截流”理念截然相反,却仿佛暗合了某种更深邃、更本质的天地至理。
他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怔怔地“望”向陈承安意识沉凝(外表看是闭目)的方向。万载岁月,无数画面在他残存的神魂中翻腾:最初被授予监察使命时的荣耀与责任,发现天元界“窃取”灵气时的愤怒,第一次以“大义”之名干预修行界时的志得意满,挑起战火时的冷酷算计,断绝通道时的决绝,看着人间界灵气渐复、修行再盛时的复杂心绪,以及这万年来,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恐惧失去控制的扭曲心境……
陈承安意识回归,缓缓“睁眼”,便看到玄穹上尊如同石雕般呆立,那原本充满偏执与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追悔,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清明。
许久之后,玄穹上尊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但那口气却并非轻松愉悦之意,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悔恨之情——他竟然发出了一声如此悠长而又沉重的叹息!这声叹息就像是一个人已经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一般,显得那么无力且无奈;同时它又是那样的低沉压抑,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痛苦与哀伤。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周围一片死寂毫无声响可言,但这声叹息却如同穿越时空般准确无误地传入了陈承安的耳中,并深深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紧接着,只听玄穹上尊用一种近乎冷酷无情但又透露出极度疲倦的口吻说道:我错了。 这句话虽然简短无比,但其中所包含的自责与懊悔却是沉甸甸的,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随后,玄穹上尊继续喃喃自语道:一万年啊整整一万年过去了在此期间,我一直将整个天地视为一盘巨大的棋局,把芸芸众生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自认为能够掌控世间一切法则并维持宇宙万物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可谁能想到呢?到头来真正陷入绝境无路可走之人恰恰就是我自己啊!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然变成了这片广袤无垠天地之中最为致命的毒瘤以及最为坚不可摧的顽疾所在之处!正是由于我的存在,使得原本应该奔腾不息的江河溪流被硬生生地截断干涸,导致大地上的生命活力逐渐枯竭直至消失殆尽。
他看向陈承安,眼神复杂难明:“你说得对。界域如人,需呼吸,需成长,需在开放与交流中汲取养分,在创造与试错中升级蜕变。故步自封,画地为牢,看似保全一时,实则是慢性死亡。我截断了天元界的‘窃取’,却也扼杀了文明碰撞的火花;我控制了飞升的‘损耗’,却也掐断了奋进向上的阶梯;我维护了表面的‘平衡’,却让整个天地失去了进化的活力……我,不过是个沉浸在昔日荣光与自我臆想中的可怜虫,一个害怕变化、恐惧失控的懦夫!”
这番话语,不再是辩解,而是痛彻心扉的忏悔。万载心结,一朝破碎。
陈承安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悲悯。眼前之人,曾是天地监察使,本有机会成为引导文明前行的灯塔,却因一念之差,步入歧途,害人害己,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明白,或许还不算太晚。”陈承安缓声道。
“太晚了……对我而言。”玄穹上尊苦笑,他的身影在死寂中似乎又透明了一分,“我的道基,我的神魂,早已与那偏执的‘控制之道’融为一体,如同这死域,看似强大,实则内里早已枯竭腐朽,无可救药。即便离开此地,我也只会是一个继续散发腐朽气息的祸害。”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与决绝:“但是,你不同!你的道,充满生机与可能!你看到了更长远的未来,更本质的真理!这片死域,这片由我(的理念)间接造就的绝地,不该是你的终点!”
话音未落,玄穹上尊周身骤然爆发出远超之前激战时的璀璨光芒!那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他万载修为、残存道基、乃至生命本源在彻底燃烧!他在进行最后的献祭!
“你要做什么?!”陈承安心头一震。
“做我万年来,唯一一件正确的事!”玄穹上尊的声音宏大而庄严,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我以此身残存的一切,燃烧这道‘界域道痕’,为你……撕开一条生路!陈承安,带着我的忏悔,带着你对时空的新知,回去!告诉这天地,告诉后来者——平衡非禁锢,守护非垄断,真正的强大,在于包容与成长!”
“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陈承安急道,对方此举,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将彻底丧失!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玄穹上尊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解脱,“我这一缕残魂,早已污秽不堪,不配重入轮回。但我最后这点灵光,这点明悟,或许……还有一点价值。便托付于你,若有机会,送入地府最深处洗炼,或有一丝纯净真灵得以转世,也算……赎罪之始。”
随着他的话语,那燃烧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如同一颗超新星在这绝对黑暗中爆发!光芒狠狠撞击在那微弱的“道痕”之上!
轰——!
并非声音,而是空间结构被强行撕裂、死寂被短暂打破的恐怖震荡!一道极其不稳定、布满裂痕的、散发着微弱外界气息的“缝隙”,在那燃烧的光辉中,被硬生生撑开!
“走——!”玄穹上尊最后的神念化作一道推力,将虚弱不堪的陈承安,连同他强行分离出的一缕微弱却纯净(洗去了偏执怨念)的残魂光点,一起送向了那道裂缝!
陈承安最后看到的,是玄穹上尊在璀璨光焰中彻底消散的身形,以及那最后一眼中,蕴含的平静、欣慰与深深的歉意。
下一刻,天旋地转,熟悉的冰冷星空气息扑面而来!他跌出了裂缝,重新感受到了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星辰之力与宇宙背景辐射。回头望去,那道裂缝迅速弥合,那片死寂的星域死域,再次隐没于无尽的黑暗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星空中,陈承安虚弱地漂浮着,手中紧紧握着一缕微弱温凉的光点——玄穹上尊最后的馈赠与托付。他望着死域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
“你的罪,你已用最彻底的方式偿还。你的悟,我会带回人间。安息吧,前辈。”
他辨明方向,拖着重伤之躯与几乎干涸的丹田,朝着遥远的人间界,朝着白云山庄的方向,开始了他漫长而艰难的回归之旅。
数月后,当陈承安如同陨石般跌落在白云山庄外围,被心急如焚、感应到他微弱气息而一直守候在外的洛离焰接住时,整个山庄都沸腾了,随即又陷入无边的后怕与庆幸。
陈承安闭关养伤,同时将玄穹上尊那缕残魂,通过特殊渠道,秘密送入了地府深处,委托可靠的冥神加以洗炼,等待机缘转世。这也算了解了这段因果。
至于太初门(或称天理监正院),随着玄穹上尊的彻底陨落,其核心精神支柱崩塌,那个寄生万载的隐秘网络开始从内部溃散。陈承安与洛离焰、方莫愚等人,联合大周皇室、儒家书院以及那些早已对门内某些“卫道士”行径不满的道门清醒之士,发起了一场隐秘而彻底的清算。没有大规模血战,更多的是一场理念的揭露、证据的公布与内部的肃清。许多身居高位的“监正院”成员道心崩溃,或自首,或潜逃,或悄然隐退。这个危害修行界万载的毒瘤,终于被连根拔起,其“道貌岸然”的面具被彻底撕下,警示后人。
白云山庄经此一役,声望更隆,成为了新的正道标杆之一。陈承安与洛离焰这对历经生死、理念相合的道侣,也真正成为了修行界的一段传奇。
而很多人还记得,陈承安是丹盟长老院的六长老,丹盟这个庞大的组织,这些年在丹阳子的领导之下,秉承着治病医人,传承丹道的理念悄然壮大,无数炼丹师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陈承安所子啊的白云城成为了一个新兴的修行圣地。
每次陈承安开坛讲法,下方听者都不下于十万之众。
然而,陈承安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天机阁的警告、天元界的秘密、时空长河的奥秘、以及那无尽星空中的未知……前方,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与挑战,等待着他去探索。
他站在混沌殿顶,望着漫天繁星,手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缕残魂的微温,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玄穹上尊最后的呐喊与忏悔。他轻轻握住身边洛离焰的手。
“路,还很长。”他低语。
“嗯,我陪你。”她微笑,眼中倒映着星河,也倒映着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