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太初门那摊横跨万年的烂账,陈承安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他掌心托着一簇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幽光——那是玄穹尊者最后一缕残魂。
“万年功过,一笔糊涂账。”陈承安对着那缕幽光轻语,“你阻止过界域崩坏,也纵容过门人作孽。如今,都罢了。”
他不再犹豫,袖袍一卷,踏步便入了幽冥。
地府的光景,与他初来时已大不相同。忘川河畔居然立起了几座气派的牌楼,上书“幽冥安居工程”;奈何桥拓宽成了双车道,鬼魂排队领孟婆汤,竟有鬼差在维持秩序;远远望去,无数鬼域之城拔地而起,灯火(鬼火)通明,隐隐还有市井叫卖声传来。
“啧,”陈承安挑眉,“老爹这是把地府搞成开发区了?”
熟门熟路找到阎罗殿后身的“家属院”,果然看见陈冥渊一身便服,正蹲在院子里的菜畦边,对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幽冥鬼椒发愁。
“爹。”陈承安唤了一声。
陈冥渊头也没抬:“来了?先把那残魂送去‘往生快速通道’,今天当值的是熟人,插队不扣阴德。”
陈承安依言办了。送走玄穹,他回到小院,也蹲到父亲身边。
沉默了一会儿。
“爹,”陈承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冥渊摆弄辣椒叶的手停住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直起身,看向儿子,眼神里有种早已料到的了然。
“还以为你能憋更久。”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遥远的温柔,“你娘啊……叫苏晚晴。风华绝代,性子却烈得像火。当年她可是名动京城的奇女子,修为不怎么样,但一把算盘打得满朝文武脑仁疼——户部的老尚书看见她就绕道走。”
陈承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怀你的时候,她非说自己壮得能打死一头龙,结果生你时耗尽了元气。”陈冥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临走前,她拽着我袖子说:‘陈冥渊,儿子要是长得像你,以后娶媳妇肯定费劲,你得攒钱!’”
陈承安鼻子一酸。
“早投胎啦。”陈冥渊拍拍儿子的肩,“我亲自盯的轮回,富贵人家,父母恩爱,一生顺遂。这辈子,她该尝尝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滋味了。”
他顿了顿,斜眼看儿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想娘了?”
陈承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觉得……该问问。”
“问了好。”陈冥渊背着手,望向鬼域之城的万家“鬼”火,“有些事,知道了,心就安了。行了,快回你的阳间去,我这辣椒再种不活,你孟姨又得念叨我。”
额!这里面似乎有奸情。
拜见完老爹后,陈承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天庭。接着,他来到烛龙和麒麟所在之处闲逛起来。这两个家伙都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神兽,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性格迥异。烛龙高冷而威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麒麟则是喜欢装老大却装不明白的那副样子,总是给人带来无尽的欢乐。
逛了一会儿之后,陈承安便返回了阳间的白云城。当他踏进城门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熟悉感。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变得异常热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独特的市井交响曲。
只见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有的地方还传来阵阵吆喝声。仔细一看,这些人中不仅有人族,还有许多蛮族。他们或顶着巨大的牛角,身上纹着靛青色的图腾,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或是身着华丽的儒衫,风度翩翩地与摊主们讨价还价。
走进一家茶馆,里面更是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站在台上,口若悬河地讲述着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话说那安国王啊,孤身一人闯入蛮寨,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勇气,竟然成功骗取了蛮族的金山!”听到这里,台下的听众纷纷拍手叫好,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陈承安微微一笑,心想这位说书先生可真是够能编的,把自己当年的经历夸大其词到如此地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让人们在茶余饭后多一些谈资,增添几分生活乐趣。
“王上!”曾经的副将,如今的白云城守看见他,激动地冲过来,“您可算回来了!蛮族那帮憨货,现在比咱自己人还守规矩!”
原来,陈承安当初夺回白云城后,没把蛮族赶尽杀绝,反而拎着他们大祭司的耳朵,算了一笔精细账:攻城破坏费、军民伤亡抚恤、精神损失费……算得蛮族长老们眼冒金星。
最后他大手一挥:“赔不起?也行。十万大山里那些稀罕矿石、灵草,还有你们驯养战兽的法子,拿来抵债。再派些年轻人来城里学学怎么种地、做生意。”
蛮族起初不情不愿,后来发现——哎?这人族的绸缎穿着就是舒服!这热乎乎的包子比生肉好吃多了!这“钱”能换来好多好东西!
一来二去,融合得比陈承安预想还顺利。
“现在还有蛮族小伙追咱人族姑娘呢!”守将挤眉弄眼,“就是求婚方式野了点,上次有个哥们直接把一头活野猪扛到姑娘家门口,把未来丈人吓晕了。”
陈承安不禁哑然失笑,但还是好心地留下了几句话作为提示后,就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他深知,种族之间的融合乃是大势所趋,无法阻挡也不应过度干涉。毕竟,每个人族或蛮族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想法和选择,他们会走出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拥有着与众不同的美好未来。
至于权力地位以及坚固城池这些东西嘛……此刻的陈承安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啦!他一心只想远离喧嚣尘世,寻找一片宁静祥和之地,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在距离白云城大约三百里远的地方,居然被他发现了一处宛如仙境般美丽的灵泉秘境呢!
于是乎,陈承安二话不说立刻动手砍伐竹子,并将其加工成木材用来建造房屋。经过一番努力之后,三座精致典雅且极具特色的小竹屋顺利完工咯!它们紧紧依傍着清澈见底的泉水而立,周围环境清幽宜人,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一般。
结果那灵鹤仗着颜值高,整天昂首挺胸偷吃药田里的灵谷;玉兔则致力于打洞,差点挖穿了陈承安刚布下的聚灵阵。气的负责药田的龙儿和灵儿两个小童天天追着这群家伙打。
“我觉得,”陈承安拎着企图对一株五百年朱草下口的雄鹤脖子,诚恳地对洛洛说,“咱们可能养了俩祖宗。”
洛洛抿嘴笑,递给雄鹤一条小鱼干:“它们多可爱。”
日子便这般流淌。清晨,陈承安吐纳紫气时,雄鹤常在一旁模仿,姿态傲然,结果有一次吸气太猛,把朵云彩吸进了嗓子眼,咳了半天。
每当中午时分阳光最为灿烂之时,陈承安都会与洛洛相对而坐展开一场精彩刺激的棋局较量。可惜的是,由于洛洛的下棋风格实在太过灵动诡异,所以每次都是以陈承安全军覆没、大败而归作为最终结局收场。没办法之下,他也只能耍些小聪明,偷偷拿出一些珍稀名贵的丹药来当作贿赂品送给对方啦。
傍晚漫步云海,玉兔非要跟着,一跳一跳,常常“失足”坠云,被陈承安无奈地捞回来。
偶尔炼抬手凝聚四方五行之气搓几枚丹药,丹成时霞光冲霄,香传百里。总有修士闻讯而来,求取灵丹。
陈承安来者不拒,却立下规矩:“丹药白送。拿你们游历时的趣事、稀奇的小玩意儿,或者……帮我除除草、喂喂鹤来换。”
于是常能看到,某某剑派的长老蹲在药田里笨手笨脚地捉虫,或是一派掌门追着雄鹤满地跑,就为给它喂食。
某日,一个年轻散修用一只会学舌的机关雀,换了一瓶筑基丹。机关雀扑棱着翅膀,张口就是陈承安上次教训雄鹤的话:“你个吃货!那是炼丹的灵谷!”
满山哄笑。
一点架子也没有的陈丹帝让无数人追捧,但没人敢升起丝毫贪欲,这就是陈承安的人格魅力。
他是人族修士捧在手中的瑰宝,也是承载了希望的精神寄托。
现在的陈承安已然能够敏锐而精准地感知到香火之中所蕴含并传递过来的种种愿望与诉求,但令人诧异的是,尽管拥有如此神通广大之能,他却始终未曾选择亲自出面显露神迹或者降下福祉于世人面前;毕竟,从本质上来说,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只或仙人之类存在于世者也!
然而即便如此,隶属于暗中行动之列、以情报搜集及特殊任务执行为主责要务之神秘谍报组织机构——“暗部”仍可凭借其独特且强大之力量与手段去完成某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至关重要之事,并借此方式填补些许因各种缘故所致之遗憾或缺失之处。
除此之外,尚有那来自幽冥地府派驻至阳世人间执行特定使命之角色——即所谓每座城隍庙内供奉之主神:城隍爷大人亦在此事当中发挥着不可或缺之作用哟!
陈承安巧妙地运用某种神奇法术令尚未担任过城隍庙城隍爷一职之神灵附身于自身神像之上,并聆听那些普通民众向祂们倾诉内心深处之烦恼忧愁以及对未来生活之美好期许等等。
若是属于阳世间力所能及范围内便可处理妥当之事,则交由暗部负责搞定即可;反之若遇有超出阳世所能掌控范畴之外棘手难题时,则由城隍爷及时告知相关鬼差前来协助解决问题便是啦!
总而言之,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伸张正义、铲除邪恶皆系永恒不变之主旋律。渐渐地,那些虔诚祈祷求助于陈丹帝庇佑之老百姓们惊喜万分地察觉到诸多原本困难重重、几近无望办成之事务竟如奇迹降临一般轻而易举地获得圆满成功。
正因如此这般,陈承安所受信众香火愈发旺盛繁荣起。
皇帝不拆饿兵,陈承安还把其中相当一部分宛如熊熊燃烧之火苗似的香火愿力分发给诸位城隍爷及其麾下具体办事之鬼差们当作酬劳赏赐哦!
这日黄昏,云海鎏金。
陈承安搂着洛洛坐在崖边青石上,看远处凡尘城池炊烟袅袅。
“这样的日子,才配得上修行二字。”陈承安感叹,指尖绕起洛洛一缕发丝。
洛洛靠在他肩头,轻笑:“就是鹤太胖,快飞不动了。昨儿它又想偷吃,卡在了篱笆缝里,扑腾得跟只落汤鸡似的。”
“随它吧,开心就好。”陈承安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皇城方向,“只是天下似乎不太平了。听说,苛政又起。”
洛洛敏锐地察觉他语气里的些微波澜:“想管?”
陈承安摇头,自嘲一笑:“管不过来。王朝兴衰,自有其数。我当年插手太多,未必是福。如今……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他低头亲了亲洛洛的额发:“我现在啊,就愁两件事:一是怎么治好你总爱偷喂鹤的‘坏毛病’;二是那对兔子昨晚是不是又刨了我刚埋下的星纹兰种子。”
洛洛戳他胸口:“星纹兰种子明明是你自己忘记埋哪儿了!”
两人笑作一团。
云海之下,红尘扰攘;云海之上,此间岁月静好,烟火可亲。
他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年轻的皇帝子羽正一把掀翻御案,奏折散落一地。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西方,牙齿咬得咯咯响:
“都是他……都是陈承安!若非他当年权倾朝野,又抽身而去,留此烂摊,朕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殿内宦官宫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一缕偏执的毒火,已在帝王心中燃起,即将燎原。
而灵山之上,陈承安正挽起袖子,和自家道侣商量:“今晚吃泉水里捞上来的银鳞鱼怎么样?我新琢磨了一种烤法,保证不焦。”
鹤鸣悠悠,兔影蹿跃。
山外的风雨,暂且吹不进这片自筑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