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的瞬间，雷烈感觉背上的艾拉彻底软了下去。
“艾拉！”他心头一紧，赶紧把人放下来靠坐在冰壁旁。艾拉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睫紧闭，那层平时总在眼底流转的银绿色光芒完全熄灭了。
荆鸦和影梭立刻围上来。荆鸦单膝跪地，手指快速检查艾拉的颈动脉和瞳孔，脸色难看：“脉搏很弱，体温低得吓人。精神力透支太严重了，简直像被掏空了。”
“那个鬼东西最后不是给她灌了点能量吗？”雷烈咬牙问，手还扶着艾拉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在轻微发抖，那是脱力后的生理反应。
“那点能量只够吊住命，杯水车薪。”荆鸦从随身的医疗包里翻出两支高浓度能量补充剂，犹豫了一下，“她现在这状态，常规药剂能不能吸收都是问题。白玥！”
白玥正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阿萍，闻言赶紧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探测器。她把探测器屏幕转向荆鸦：“你看，艾拉自身的能量读数接近归零，但核心位置有个非常微弱的波动……是沈澈？”
屏幕上，代表艾拉生命体征的曲线几乎平了，但在心口位置，有一个细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淡蓝色光点，以一种极缓慢的频率闪烁。
“沈澈把自己的意识缩到最小，进入休眠了。”白玥声音发干，“他在帮艾拉模拟那个频率、调动权限的时候，消耗恐怕不比艾拉小。现在等于是两个人都……”
都没了。
这话她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懂。团队最核心的战力和大脑，同时陷入沉寂。这感觉就像船突然没了舵和帆。
一直没说话的夜枭突然开口：“先离开这儿。洞窟虽然封闭了，但刚才那么大的能量波动，外面会不会有变化？营地还等着我们回去。”
这话提醒了众人。雷烈深吸一口气，把艾拉重新背起来，用绳索固定好：“走。老荆，你盯着点她的状态。白玥，扶好阿萍嫂子。影梭、夜枭，前面探路，小心点。”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洞窟里的冰晶守卫没有再出现，那些游走的能量流也平息了，只剩下永恒的寒冷和寂静。通道里的冰似乎更厚重了些，散发着稳定而纯粹的蓝光，仿佛那个节点核心真的暂时恢复了“秩序”。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阿萍几乎是被白玥半拖着走，她一直回头望着冰壁，眼泪早就冻在脸上，形成冰碴。孩子留在那种地方，就算那东西承诺会照顾，哪个当娘的能放心？
雷烈背着艾拉，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里沉得像压了块铅。他想起艾拉最后注入能量时那种拼尽一切的姿态，想起她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对阿萍说出承诺的样子。这女人总是这样，看着冷静，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了的事能把命押上去。
“你可得给老子醒过来。”他低声骂了句，不知道是骂艾拉，还是骂这操蛋的世道。
通道很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岩壁的痕迹，冰层逐渐变薄，温度略有回升。影梭从前面折返，低声道：“快到出口了，外面没异常。”
又走了十几分钟，他们钻出了那个隐蔽的裂隙，重新站在了冷湖边缘的冻土上。天色是铅灰色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寒风依旧刺骨，但比起洞窟里那种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已经算是“温和”了。
营地的方向亮着零星的火光。留守的老陈和几个队员显然一直没睡，看到他们出现，立刻有人跑过来接应。
“雷队！你们可算出来了！这都一天一夜了！”老陈冲过来，看到雷烈背上昏迷的艾拉，又看到少了个人、失魂落魄的阿萍，脸色变了，“这……小石头呢？艾拉姑娘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雷烈没多解释，背着艾拉快步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
营地里顿时忙乱起来。有人赶紧添火烧热水，有人拿来厚毛毯。雷烈把艾安置在铺了厚垫子的角落，荆鸦立刻开始进行更详细的检查。白玥把阿萍扶到火堆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杯热水，阿萍却只是捧着，眼神空洞地看着跳跃的火苗。
夜枭和影梭简短地向老陈和其他队员说明了洞窟里发生的事——巨大的冰晶之茧，节点的分裂意志，惨烈的能量冲突，艾拉近乎自杀式的干预，以及最后小石头被留下、换取节点暂时稳定的约定。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所以……冷湖暂时不会继续扩张了？”一个年轻队员小声问。
“暂时。”白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核心说它需要‘持续的净化’和‘终极修复’，否则侵蚀还会反噬。它给了我们一个期限——在小石头成长到能帮它稳定节点之前，或者我们找到它说的‘母亲’并完成修复之前。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我估计……几个月？最多一年。”
“几个月？上哪儿找什么‘母亲’去？”老陈搓着脸，“那玩意儿听起来就不是普通东西。”
“可能是‘方舟’。”白玥低声道，“那个核心提到了‘母亲’‘协议’‘数据’这些词，和我们在西南那个破败研究所里看到的一些记录碎片能对上。‘方舟’文明很可能留下了某种全局性的生态维护系统，这些节点都是子系统。现在子系统出问题了，需要更高权限或者主系统来修复。”
“方舟……”雷烈咀嚼着这个词，“所以下一步，我们得去找跟方舟有关的地方？西南那个研究所已经毁了，翡翠梦境那棵银树知道得多点，但它也说不全。”
“也许我们已经有线索了。”白玥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随身的装备包里翻出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金属方块——那是之前在沼泽节点附近，从那个坠毁的“方舟”小型飞行器里找到的记录仪，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破解。
“这东西，里面可能存着地图或者坐标。”白玥把记录仪放在地上，“之前一直没空搞，艾拉和沈澈状态好的时候，还能试着用权限能量激活它。现在……”
现在两个能操作的人都倒了。
帐篷里再次沉默。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希望好像总在眼前晃一下，然后又迅速被现实的难题摁回去。
“那就等。”雷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等艾拉醒。等沈澈恢复。他们是主力，但不是全部。咱们这些人，还没废物到离了他俩就什么都干不了。”
他看向荆鸦：“老荆，艾拉最快多久能恢复意识？”
荆鸦正在给艾拉注射第二支温和的神经滋养剂，闻言皱眉：“不好说。她这次是根源性的透支，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少则三五天，多则……可能更久。关键是她清醒后，精神力能恢复多少，还有那个沈澈什么时候能重新连接，都是未知数。”
“那就按最坏的打算准备。”雷烈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冷湖节点暂时稳住了，但沼泽那边还悬着。老陈，营地这两天有什么异常吗？”
老陈赶紧汇报：“没有大动静。就是沼泽方向的雾气好像又浓了点，而且咱们之前设在边缘的警示器，昨天半夜触发了一次，但巡逻队过去看，没发现活物，可能是被风吹的动物骸骨碰到的。”
“不能大意。”雷野对影梭和夜枭说，“你俩辛苦点，带几个人，轮班加强沼泽方向的监视。注意保持距离，别被雾气卷进去。”
“明白。”
“白玥，”雷烈又看向她，“那个记录仪，你继续研究，看看不用权限能量，有没有其他方法能读取一点表层信息。哪怕只得到几个关键词也好。”
白玥点头：“我试试用常规解码程序跑一下，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方舟的加密技术层次太高。”
“尽力就行。”雷烈最后看向火堆边依旧呆呆的阿萍，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低了些，“嫂子，小石头的事，我们都记着。那东西虽然不人不鬼，但它最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它需要小石头帮忙稳定自己，在孩子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它反而会保护好他。这是我们目前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安全的处境。”
阿萍的眼泪又掉下来，滴进手里的水杯：“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尽力了，艾拉姑娘差点把命搭上……我就是……就是心里揪得慌……那地方那么冷，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白玥也蹲过来，握住阿萍冰凉的手，“那个核心有意识，它会看着小石头。而且，小石头身上的能量和它同源，在那里他反而不会像在外面这样痛苦。我们一定尽快找到修复节点的办法，把他接回来。我保证。”
阿萍看着白玥，又看看雷烈，终于哽咽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是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度过的。
艾拉一直没醒，但生命体征在荆鸦的调理下缓慢回升，体温恢复了正常，脸色也不再惨白如纸，只是沉睡。荆鸦说她的大脑在深度休眠中进行自我修复，强行唤醒反而有害。
沈澈那边依旧没动静。白玥尝试用探测器监测，那个淡蓝色光点还在，闪烁频率略有加快，像是沉睡中的心跳，但距离恢复意识显然还早。
白玥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临时工作台前，捣鼓那个方舟记录仪。她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常规解密手段，甚至尝试接入从翡翠梦境带回的一些能量回路的残留数据作为参照，进展缓慢，只破解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字符，连不成句。
影梭和夜枭带人日夜监视沼泽方向。雾气确实在缓慢扩张，第三天上午，边缘已经比他们刚来时推进了近百米。而且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不祥的影子——不是活物，更像是能量凝结成的、扭曲的怪形，时隐时现，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呜咽的回声。没人敢靠太近，只在外围用望远镜观察。
第三天傍晚，艾拉的睫毛颤了颤。
一直守在旁边的荆鸦立刻察觉，凑近低声唤：“艾拉？能听见吗？”
艾拉的眼皮很重，像是粘住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帐篷顶的帆布影子晃来晃去，火光的暖色晕开。喉咙干得发疼。
“水……”她挤出嘶哑的气音。
荆鸦松了口气，小心地扶起她一点，把温水凑到她嘴边。艾拉小口吞咽了几口，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好了些，视线也慢慢聚焦。她看到荆鸦疲惫的脸，看到不远处火堆旁坐着的雷烈和白玥，还有帐篷外深沉的夜色。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三天。”荆鸦说，“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艾拉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虚脱无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脑子里也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一空后留下的钝痛。“没力气……脑子里很空……”她顿了顿，意识深处那种习惯性的连接感消失了，“沈澈呢？”
“他比你更糟，意识体缩到最小休眠了，还没醒。”荆鸦如实说，“你们俩这次玩得太狠了。”
艾拉闭了闭眼，想起洞窟里最后那拼命一搏。当时没感觉，现在后怕才慢慢涌上来。如果当时频率模拟失败，如果注入的能量稍有偏差，可能她和沈澈当场就交代在那里了。
“小石头……”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留在节点里了，暂时安全。阿萍嫂子情绪稳定些了，但一直惦着。”荆鸦简短说完，朝火堆那边喊了声，“雷队，白玥，艾拉醒了。”
雷烈立刻起身大步走过来，白玥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感觉能说几句话吗？”雷烈蹲在铺位边，看着艾拉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嗯。”艾拉应了声，在荆鸦的帮助下又喝了点水，感觉精神凝聚了些，“节点……稳定了？”
“暂时。”白玥把营地这几天的情况，沼泽雾气的变化，以及她们对“母亲”和“方舟”线索的分析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个记录仪，“我们现在最大的希望是这东西，但它加密太严，我和老陈试了很多办法，只挖出点碎片。”
艾拉静静听着，等白玥说完，她才轻声问：“碎片……是什么？”
白玥拿来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潦草地记着几行字：“都是些断词，不成句。比如‘核心维护站’、‘权限验证失败’、‘生态锁死协议’、还有一串像坐标但格式混乱的数字字母组合。最重要的是这个——”她指着最后一行，“‘主数据库备份点：深绿……’后面就断了，可能是‘深绿走廊’，‘深绿实验室’，或者其他什么‘深绿’开头的地方。”
深绿。
艾拉心里一动。这个前缀，她在翡翠梦境的银树给予的知识碎片里似乎有点印象，很模糊，像是被刻意遮掩的记忆边角。
“我需要……看看那个记录仪。”她说。
“你现在能动用能量吗？”白玥担忧地问。
“不用能量。”艾拉摇摇头，“我只是……感觉这个词有点熟。拿过来，我摸摸看。”
白玥把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拿过来，放在艾拉手里。艾拉的手指轻轻拂过记录仪表面那些细微的、非人类工艺留下的纹路。金属触感冰凉，但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当她指尖划过某个特定凹槽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茂密到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真菌群落，森林深处，有一个被藤蔓和发光苔藓覆盖的、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建筑入口，入口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褪色的标志，标志的一部分，就是藤蔓缠绕的深绿色纹章。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
但艾拉确定了。
“深绿庇护所。”她睁开眼，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但很肯定，“或者叫‘深绿生态档案库’。银树的知识碎片里有提到过，是‘方舟’设立的几个重要生态数据备份点之一，位置在……大陆东部的远古森林深处。那里可能保存着更完整的系统数据和……修复协议。”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东部远古森林……”雷烈皱着眉，“那范围可大了去了，具体位置呢？那个坐标碎片能用吗？”
白玥立刻调出破解出的那串混乱字符：“格式不对，需要校正。而且就算校正了，没有对应的地图参照系，也定不了位。方舟用的肯定不是我们现在的地图坐标。”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艾拉把手从记录仪上移开，感觉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又消耗了不少精力，有些喘，“等我……再恢复一点，也许能试着用残余的权限感应，或者等沈澈醒了，他处理数据更擅长。眼下……沼泽那边不能拖了。”
她看向雷烈：“节点暂时稳定，我们留一部分人在这里继续观察，同时保护阿萍嫂子。其他人，得尽快回沼泽营地。那边才是前线。”
雷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这样子能移动吗？”
“慢慢走，或者做担架。”艾拉说，“不能留在这里干等。沼泽的雾气在扩张，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艾拉醒来的第二天，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在搀扶下慢慢走动。雷烈让人做了个简易担架，必要的时候可以抬着她。
他们留下老陈和四名队员，携带足够的补给，继续驻扎在冷湖边缘，一是监视节点稳定情况，二是陪伴阿萍——尽管隔着冰壁，但知道孩子就在不远处，对母亲来说也是一种支撑。雷烈承诺，一旦有修复节点的确切消息或方法，会立刻通知他们。
第三天清晨，小队整理行装，准备返回沼泽营地。艾拉坚持自己走一段，荆鸦和白玥一左一右跟着。影梭和夜枭在前面探路。
离开前，艾拉让白玥扶着她，又走到了那个隐藏的裂隙入口附近。冰壁依旧厚重，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壁上，冰凉刺骨。
意识深处依旧空荡，但这一次，她似乎隐约感觉到冰壁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共鸣。那不是沈澈，更像是……这个庞大节点本身沉睡的脉动。而在那脉动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点更细小、更温暖的冰蓝色光晕，安稳地存在着。
小石头。
“等着。”艾拉在心里无声地说，收回了手。
转身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冷湖。湖面冰封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暂时的平静之下，是依然未解决的巨大隐患，和一个孩子的未来。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下一个方向——深绿庇护所。
以及，必须抢在沼泽彻底失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