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沼泽营地的路比来时难走。
艾拉的体力只恢复了一两成,走一段就得歇。雷烈二话不说,直接把担架又支棱起来,跟荆鸦两人轮流抬。艾拉拗不过,只能躺上去,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从头顶掠过,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这身体不争气。
白玥边走边摆弄那个探测器,时不时停下来调整频率,试图捕捉沼泽方向更清晰的能量读数。“雾气扩张速度比我们离开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她声音发紧,“而且能量读数里混杂的‘侵蚀’特征浓度在升高。雷队,咱们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加速。”雷烈只回了两个字,脚下步子更快。
第四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沼泽边缘那片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灰绿色雾气。营地就在雾气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用废弃建材和防御工事围起来的一片高地。但此刻,营地周围的气氛明显不对——太安静了,而且防御工事外围多了好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腐蚀过。
“出事了。”影梭从前面侦察回来,脸色凝重,“营地外围有战斗痕迹,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看见尸体,但工事有破损。里面的人应该还守着。”
雷烈示意大家隐蔽,把担架放下,自己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营地。了望塔上有人影晃动,是熟悉的面孔,但动作透着疲惫。营地大门紧闭,门口堆着沙袋,沙袋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动物血。”荆鸦眯眼看了看,“颜色不对,更暗,有股子……腐烂的甜腥味。”
正说着,营地大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钻出来,朝他们这个方向拼命挥手——是留守的副队长,大刘。
“是自己人!”白玥低呼。
雷烈打了个手势,小队快速但警惕地向营地移动。靠近了才看清,大刘身上缠着绷带,半边脸肿着,左臂用夹板固定着。
“雷队!你们可回来了!”大刘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嘶哑,“昨天夜里,雾里钻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说清楚。”雷烈一把扶住他。
“看不真切,像是一团黏糊糊的、会动的影子,裹着雾气。”大刘喘着气,眼里还带着后怕,“子弹打上去效果不大,穿过去就跟打进水一样。那东西碰到人,皮肤就开始溃烂,跟强酸似的。我们用了燃烧瓶,勉强烧退了几个,但有一个冲进了营地,老吴……老吴为了堵住它,被卷进去了,就剩点……”他没说下去。
气氛一下子沉到底。
“进去说。”雷烈脸色铁青。
营地里的景象比外面更惨淡。二十几个留守的队员,几乎个个带伤,物资也有损失。几个简易帐篷被腐蚀得只剩框架,地面上留着几滩散发着恶臭的、沥青状的黑色残留物,正在被队员小心地用石灰掩盖。
艾拉从担架上下来,在白玥搀扶下走到一滩残留物旁边。她忍着恶心和虚弱,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东西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但速度很慢。她伸出手,指尖距离那黑色物质还有十几公分,就感觉到皮肤传来微弱的刺痛感。
“别碰!”荆鸦立刻拉住她。
“它在消散,但很慢。”艾拉缩回手,“这不是纯粹的物理或化学腐蚀……里面有能量,很混乱,带着‘虚无侵蚀’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污浊。”
“像把沼泽里的腐败物质和侵蚀能量揉在一起弄出来的怪物。”白玥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点残留物,放进密封样本管,“得分析成分。但咱们这条件……”
“分析的事往后放。”雷烈打断,看向大刘,“那些东西出现有规律吗?一共来了多少?”
“就昨天夜里那一波,大概七八个。从雾里突然冒出来的,没有征兆。被烧退后,它们就缩回雾里了,没再出来。但雾气的边缘,”大刘指向营地外,“比你们走的时候,又推进了差不多两百米。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四天,雾气就能淹到营地脚下。”
三四天。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加强警戒,轮班休息。把能用的燃烧剂、喷火器都集中起来。”雷烈迅速部署,“工事破损的地方立刻修补。白玥,你继续盯着探测器,看能不能找出那些东西出来的能量波动前兆。荆鸦,伤员交给你。艾拉——”他看向她,“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别的先别管。”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虚感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这样子,确实帮不上大忙,硬来反而添乱。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是在高度戒备中度过的。白玥几乎没合眼,一直在调试探测器,试图捕捉雾气能量变化的规律。她发现,那些“沥青怪”出现前,雾气特定区域的能量读数会有一个短暂的、异常的尖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凝聚”。但这个尖峰持续时间很短,从出现到怪物钻出,间隔不到十秒,预警时间太有限了。
艾拉强迫自己多吃东西,多休息。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来,但慢得像蜗牛爬。意识深处,那种与沈澈连接的空荡感依旧存在,只是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电流杂音的扰动,转瞬即逝。沈澈还在沉睡,或者说,在艰难地重组自己。
第三天夜里,艾拉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和队员们巡逻的脚步声,怎么都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冷湖节点最后的情景,那冰晶之茧破碎的话语,还有“母亲”、“终极修复”这些词。深绿庇护所……到底在哪里?怎么去?就算找到了,凭他们现在这状态,能搞定吗?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白玥钻了进来,手里拿着探测器,脸色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异常苍白。
“艾拉,还没睡吧?”白玥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怎么了?”
“我刚才……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信号。”白玥把探测器屏幕递过来。屏幕上,除了代表沼泽雾气的混沌能量图谱,在边缘位置,有一个非常微弱的、独立的脉冲信号,一闪一闪,频率固定。
“这不像自然能量,也不像那些怪物。”白玥指着信号,“它很规律,而且……带着一种非常老旧的编码特征。我试着用基础通讯协议解码了一下,得到了一串重复的信息。”
“什么信息?”
白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它在发送一个坐标,和一个……求救标识。坐标格式校正后,指向大陆东部,一个叫‘幽暗林海’的腹地。求救标识的代码是……‘方舟生态维护单元,类型:档案库,状态:受损,协议:部分激活’。”
艾拉猛地坐起身,心脏咚咚直跳:“深绿庇护所?”
“很可能。”白玥点头,“信号很弱,断断续续,可能是庇护所的自动信标在能量受损后间歇性发送。但至少,我们有个更明确的方向了。幽暗林海,我知道那地方,在旧地图上是一片几乎未被开发的原始森林,辐射变异程度据说相对较低,但因为地形复杂和未知风险,很少有队伍深入。”
“信号能持续追踪吗?”
“不稳定,时有时无。但我记录了出现的大致方向和频率,如果能靠近那片区域,也许能加强接收。”白玥顿了顿,看着艾拉,“问题是,我们现在怎么去?营地被围着,你自己还没恢复,沈澈也没醒。而且……沼泽这里怎么办?”
是啊,两头都是火烧眉毛。
艾拉沉默了几秒,刚要开口,突然,一股尖锐的、仿佛钢针直接刺入大脑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啊——!”她惨叫一声,抱住头蜷缩下去。
“艾拉!”白玥吓坏了。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嗡鸣让艾拉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噪音。就在这噪音中,一个冰冷、僵硬、完全不同于沈澈温和音色的电子合成音,断断续续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高维协议接触记录……】
【关联事件:冷湖静谧摇篮节点非标准介入……】
【分析:介入行为导致底层协议冲突加剧……侵蚀扩散风险上升……】
【根据‘归零协议’补充条款第7项……对异常干预个体实施标记……系统锁定程序启动……】
【锁定倒计时:240小时……】
【锁定执行:彻底清除个体‘艾拉’及所有关联异常数据……】
【警告:任何试图脱离监控或干扰锁定程序的行为将加速倒计时……】
声音消失了。
艾拉瘫在铺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收缩。
“艾拉?艾拉你怎么了?别吓我!”白玥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没事……”艾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垫子。刚才那是什么?系统?归零协议?锁定倒计时?清除?
沈澈从来没提过这种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白玥摸到艾拉冰冷汗湿的手。
艾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现在慌了就全完了。她反握住白玥的手,声音还在抖,但尽量清晰:“白玥,听我说。我刚才……接收到一个信息。不是沈澈,是别的……像是某种自动防御系统。它说因为我干预冷湖节点的方式,触发了什么‘归零协议’的条款,我被标记了,十天后……会被‘清除’。”
白玥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什么?!十天?清除?什么意思?是攻击吗?还是……”
“不知道。但听起来,像是这个‘系统’要抹杀我。”艾拉深吸一口气,“先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雷队。他现在压力已经够大了。你……你能想办法用探测器监测我身上的能量变化吗?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标记或者信号源?”
白玥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拿起探测器对准艾拉,调整到最高敏感度。屏幕上的图谱快速滚动,几秒钟后,定格在艾拉心口能量核心的位置。
在那里,原本代表艾拉自身能量(银绿)和沈澈残留(淡蓝)的光晕旁边,多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异常明亮和稳定的红色光点,像一颗植入的致命毒瘤,正在以恒定的频率闪烁。探测器分析显示,这个红点散发着一种无法解析的高层级加密信号,并且与艾拉的生命体征紧密绑定。
“找到了……”白玥声音发干,“这个红点……它在发射信号,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它在……倒计时。二百四十小时,就是十天。”
十天。
从此刻开始,死亡开始读秒。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外面,风声和巡逻的脚步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改变。但艾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着那个探测器屏幕上的红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归零协议……系统锁定……是因为她用了方舟权限去干扰节点?这个所谓的“系统”,和沈澈背后的“方舟”是什么关系?是保护机制,还是清除“错误”的工具?
沈澈知道这个吗?如果他醒来,有没有办法解除?
还有,十天。她必须在十天内,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同时还要解决沼泽的危机,并设法前往深绿庇护所寻找修复节点的线索。
这可能吗?
“艾拉……”白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怎么办?”
艾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那些慌乱和恐惧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当这事没发生过。”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优先解决营地眼前的威胁。然后,去幽暗林海,找深绿庇护所。”
“可你的倒计时……”
“如果深绿庇护所真的是方舟的重要设施,那里可能有更高的权限,或者……解除锁定的方法。”艾拉看着白玥,“这是目前唯一有希望的方向。而且,我们必须去那里找修复节点的办法。两件事,也许能一起解决。”
白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继续监控信号,想办法加强接收。也会……偷偷研究你这个标记,看有没有可能干扰它,哪怕拖慢一点倒计时。”
“小心,别触发加速。”艾拉提醒。
“我知道。”
两人刚说完,帐篷外传来雷烈的声音:“艾拉?白玥?还没睡?出来一下,有情况。”
艾拉和白玥对视一眼,迅速调整表情,掀开帘子走出去。
雷烈站在空地上,指着沼泽雾气的方向。夜色中,那灰绿色的雾墙仿佛又近了些,而在雾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好几个地方,正同时亮起幽幽的、不祥的暗红色光点,像是一只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些东西……”雷烈声音沉重,“又在凝聚了。这次数量更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营地外围临时架设的简易能量感应器,同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刺耳的鸣响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涌动的雾气,暗红的光点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十天倒计时,在头顶无声滴答。
而眼前的怪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