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尖利得像要划破耳膜。
营地瞬间火了。脚步声杂乱，武器碰撞，低吼和命令混在一起。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抓起家伙冲上防御工事。
雷烈已经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把改造过的喷火器，对着雾气方向。“都稳住！等看清了再打！别浪费燃料！”
白玥脸色发白，但手里紧紧攥着探测器，屏幕上的能量图谱剧烈跳动，那些暗红色光点对应的读数正在急速攀升。“能量峰值！要出来了！”
艾拉扶着帐篷柱站直，身体还在因为虚弱和刚才的惊吓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雾气。十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九天多了。她没时间躺下。
“你进去！”荆鸦从旁边跑过，看见艾拉还站着，吼了一嗓子。
“我能帮忙。”艾拉声音不大，但很坚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口那个仿佛在灼烧的红色标记点，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那点稀薄能量。银绿色的微光在她指尖勉强亮起，像风里的烛火。
雾气边缘，第一团蠕动着的、沥青状的黑色物质挤了出来。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摊被无形之手揉捏的烂泥，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散发出刺鼻的腐烂甜腥味。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转眼间，七八团这样的东西蠕动着，朝着营地围拢过来。
“开火！”雷烈下令。
子弹呼啸而出，但效果有限。子弹穿透那些黑色物质，打出一个个窟窿，窟窿很快又被流动的物质填平，只是让它们的速度稍稍一滞。燃烧瓶扔过去，火焰腾起，怪物发出一种类似油脂燃烧的滋滋声，痛苦地扭动，后退，但并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蠕动的速度加快。
“用火烧！持续烧！”雷烈扣动喷火器扳机，长长的火舌喷涌而出，舔舐上最近的一团怪物。火焰明显有效，那团东西剧烈收缩，表面冒起黑烟，发出尖细的、仿佛无数虫鸣的嘶叫。
但怪物数量多，而且雾气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暗红光点亮起，又有三四团黑影在凝聚。
“它们数量在增加！”影梭在工事后喊道，手里的突击步枪点射着，试图延缓怪物的推进速度。
“妈的，没完没了！”一个队员打空了弹匣，慌乱地换弹，差点被侧面袭来的一小股黑色流质扑到身上。旁边的夜枭眼疾手快，一脚踹开他，反手一刀劈下，刀刃砍进那流质里，却像砍进胶泥，被粘住了一瞬，刀刃接触的部分立刻冒出白烟，发出腐蚀的声响。夜枭闷哼一声，用力抽回刀，刀身已经坑坑洼洼。
这些东西近战更危险！
艾拉看着战况，心急如焚。她能感觉到这些怪物身上混乱的能量场，和冷湖节点的“虚无侵蚀”同源，但更污浊、更具攻击性。她的净化能量或许有用，但现在她这点力量，恐怕连一团都搞不定。
就在她焦急时，意识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角落，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艾……拉……？】
是沈澈！极其虚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通讯。
艾拉精神一振，立刻在意识里回应：‘沈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核心受损……重组……需要时间……】沈澈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般的虚弱，【外界……能量冲突……剧烈……检测到……高威胁侵蚀衍生物……】
‘你能分析它们吗？弱点？’艾拉急问。
短暂的延迟。沈澈似乎在艰难地调动所剩无几的算力。【能量结构……不稳定……核心为侵蚀碎片……外部包裹……高腐败有机质与负面情绪残响……物理攻击效果差……火焰能量可破坏外部结构……但需……同时震荡内部能量核心……否则……会再生……】
震荡内部能量核心！
艾拉明白了。火烧只是打掉外壳，要彻底消灭，得让它们内部的侵蚀碎片也失衡。
“雷队！”艾拉冲着前方大喊，“烧它们的时候，想办法攻击内部！用爆炸或者高频率能量冲击！打碎里面的核心！”
雷烈听到了，虽然不明白艾拉怎么知道的，但眼下没时间问。“听到了吗？燃烧弹配合破片手雷！或者用声波发生器试试！”
营地储备有限，但队员们迅速调整战术。两人一组，一个用喷火器压制，另一个瞅准时机往烧得蜷缩的怪物内部扔手雷，或者用简易的、靠电池驱动的声波发射器（本来是驱赶变异兽用的）对准了轰。
“轰！”“砰！”
爆炸声和沉闷的声波闷响接连响起。被火焰灼烧后蜷缩的怪物，再被内部一炸或者高频一震，果然不再恢复，而是彻底崩散成一滩冒着黑烟的、迅速蒸发的残留物。
战术有效！压力稍减。
但怪物的数量还在增加。雾气仿佛一个恶意的孵化场，暗红光点密密麻麻。队员们的体力和弹药储备都在飞速消耗。荆鸦带着医疗组在工事后穿梭，把被腐蚀液溅伤的人拖下来紧急处理，惨叫和压抑的痛哼不绝于耳。
白玥一边盯着探测器，一边操作着营地那台老旧的无线电，试图向外围其他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据点发送求救信号，但回应她的只有沙沙的噪音。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大刘咬着牙给喷火器换燃料罐，他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艾拉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群，看着队员们疲惫而绝望的脸，看着雷烈不断开火、背影却显得异常沉重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微弱的光芒。
不行，不能干看着。
她踉跄着走向工事边缘。荆鸦想拉她，被她躲开了。
“艾拉！你别乱来！”白玥也喊道。
艾拉没回头。她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背靠着加固的沙袋，闭上眼睛，全力去感知那些怪物。混乱、污浊、充满破坏欲的能量场像针一样刺着她的感知。她忍着不适，将自身那点微薄的银绿能量，不再试图去净化（那点量根本不够），而是模仿着沈澈刚才提到的“震荡”。
她没法大范围攻击，但可以尝试“引导”和“干扰”。
她锁定最近的一只正在被火焰灼烧的怪物，将一丝细若游丝的能量，精准地刺入它那团混乱能量的最核心——那个不断闪烁的暗红碎片。
“嗡——”
怪物剧烈地一颤，内部能量结构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就在这一瞬间，旁边队员扔出的手雷在它内部炸开！
效果显着！那怪物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外壳受损，而是从内到外猛地爆开，腐蚀性的黑色浆液四溅，但核心的暗红碎片彻底熄灭了。
“有用！”操作喷火器的队员惊喜地喊道。
艾拉却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这一下消耗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脑仁针扎似的疼，心口那个红色标记似乎也随着能量动用而微微发烫。她扶着沙袋大口喘气。
【艾拉……停止……你的状态……无法支撑……】沈澈虚弱地警告。
‘没别的办法了……’艾拉咬牙，再次凝聚起一丝能量，瞄准下一个目标。
她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每动用一次力量，都可能让那个该死的倒计时走得更快，或者让沈澈的恢复更慢。但她不能看着营地被毁，看着这些人死。
一次又一次。艾拉的脸色越来越白，汗珠顺着额角滚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成了战场上最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一个节点，每一次细微的引导，都能帮助队员们更高效地消灭一个怪物。
雷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看到她靠在沙袋上，明明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倒下，却还在坚持做着什么。他看到她每次出手后，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荆鸦！”雷烈一边开火，一边吼道，“去看看艾拉！把她拖下去！这是命令！”
荆鸦冲过来，不由分说就要架起艾拉。
“放开我！”艾拉挣扎，声音嘶哑，“我能帮忙！少一个怪物，大家就多一分安全！”
“你这是在自杀！”荆鸦也急了。
“那也好过看着你们死！”艾拉猛地推开他，又是一次能量引导，配合着爆炸，消灭了一个几乎要扑到工事上的怪物。她自己也因为反噬，喉咙一甜，血腥味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白玥突然惊叫一声：“能量读数变了！雾气深处！有东西……有东西在吸收这些怪物的能量残留！”
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那些被消灭的怪物蒸发的黑色残留物，并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化作一缕缕极淡的黑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飞速倒卷回雾气深处。
紧接着，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面苏醒。所有正在进攻的怪物都停滞了一瞬，然后竟然开始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雾气之中。
暗红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不过十几秒钟，营地外除了满地狼藉和少许蒸发较慢的残留物，竟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有那灰绿色的雾气之墙，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百米开外，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从未发生。
“怎么回事？”大刘喘着粗气，茫然地看着退去的怪物，“它们……怕了？”
“不是怕。”白玥盯着探测器，脸色惊疑不定，“是……被召回了。雾气深处，刚才出现了一个极强的能量聚合点，把所有逸散的能量和怪物残骸都吸了回去。它在……回收利用。”
回收利用？这意味着什么？这些怪物难道是某个更大存在放出来的“侦察兵”或者“消耗品”？
雷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收起喷火器，走到艾拉身边。艾拉正靠着沙袋滑坐在地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怎么样？”雷烈蹲下，声音硬邦邦的。
艾拉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还……死不了。”
“刚才你在干什么？”雷烈盯着她，“别跟我说你只是在看热闹。”
艾拉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我用能量干扰了它们内部核心，帮了点小忙。”
“小忙？”雷烈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几乎虚脱的样子，“你这叫小忙？荆鸦！”
荆鸦过来检查，眉头紧锁：“力竭，内脏轻微震荡，精神力透支更严重了。必须静养，不能再乱来。”
雷烈没说话，直接伸手把艾拉抱了起来。艾拉惊得低呼一声：“你干嘛？”
“送你回帐篷。这是命令。”雷烈抱着她，大步往回走，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整，修补工事，清点弹药损失。夜枭，带人扩大警戒范围，但别靠近雾气。白玥，继续监控能量变化。”
回到帐篷，雷烈把艾拉放在铺位上，转身就要走。
“雷队。”艾拉叫住他。
雷烈停住脚步，没回头。
“怪物退走，不是好事。”艾拉声音虚弱，但很清晰，“它们在积蓄力量，或者在准备别的什么。那个回收能量的东西……可能更麻烦。”
“我知道。”雷烈声音低沉，“所以你必须快点好起来。下次，可能没这么好运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你刚才用了什么方法，也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你不是一个人扛。记住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艾拉躺在那里，能听到外面队员们收拾残局、搬运伤员、低声交谈的声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个红色的标记点，似乎因为刚才的能量消耗，跳动得略微明显了一些。
九天。
意识深处，沈澈极其微弱的意念传来：【……探测到……锁定协议信号……增强……你的干预……加速了它……】
果然。艾拉苦笑。但当时有选择吗？
【深绿庇护所……信号……又出现了……】沈澈断断续续地说，【更强……更清晰……可能因为……刚才的能量大规模爆发……激活了……某种共鸣……】
“白玥！”艾拉朝帐篷外喊。
白玥很快钻进来，手里还拿着探测器，脸上带着兴奋和忧虑交织的复杂表情：“艾拉！你感觉怎么样？刚才雾气深处那个聚合点出现时，幽暗林海方向的信号突然增强了！我几乎能定位到一个大致区域！而且，那个聚合点吸收能量后，好像……沉寂下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动大规模攻击。”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沼泽节点可能进化出了更棘手的东西。
好消息是他们去深绿庇护所的路，好像更清晰了一点，而且营地暂时安全了。
但艾拉的时间，只剩九天。
“准备一下。”艾拉对白玥说，眼神坚决，“等我能走动了，我们立刻商量去幽暗林海的计划。不能再等了。”
白玥看着艾拉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急迫，重重点头：“好。我去整理所有关于幽暗林海和那个信号的数据。你……先好好休息。”
白玥离开后，艾拉独自躺在帐篷里，看着晃动的帆布顶。
九天。穿越危机四伏的荒野，找到深绿庇护所，解开锁定，还要找到修复节点的希望。
这可能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躺在这里等死，更不是她的风格。
她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最基础的冥想，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一毫的力量。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恍惚间，似乎听到一个遥远而飘渺的、不属于沈澈也不属于那个冰冷系统的声音，轻轻叹息了一声，像是穿过无尽时空传来：
“……被标记的种子啊……你的时间……不多了……来森林……找到我……”
声音消散，无迹可寻。
是幻觉？还是……深绿庇护所的呼唤？
艾拉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