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温润的深绿色木头握在手里,清凉感持续不断地渗入艾拉的身体。不只是疲惫减轻,连心口那个灼热的红色标记,似乎都被这清凉感压制了一些,虽然仍在跳动,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存在感”弱了几分。
“世界树枝杈……碎片?”艾拉在意识里重复沈澈的话,“那是什么?”
沈澈的回应带着杂音,像是在努力调取受损的数据:【……传说……方舟文明鼎盛时期……尝试培育的……生态稳定锚点……具备高度活性与适应性……可调和环境能量……碎片……应来自母体……蕴含微弱的世界树协议权限……】
生态稳定锚点?协议权限?听起来和节点有关,但更高级。
“它对你有用吗?能帮你恢复?”艾拉问。
【解触……可加速……我的数据重组……】沈澈确认,【但需要……时间……】
这时,那个被枪指着的“野人”看艾拉接过了木头,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但还是紧紧盯着艾拉,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希望和一种奇怪的……使命感。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森林里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艾拉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
“木……木桑。”野人,现在该叫木桑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前是林海西边一个寨子的人……打猎为生。几个月前,森林开始不对劲……鸟兽乱窜,有些树一夜之间枯死,有些又疯长……然后,就开始有‘声音’在脑子里响……不是说话,是……感觉,图像,很模糊。它让我往西走,带上这根‘绿枝’,交给能对抗‘绿雾’的人……”
他说的“绿雾”,显然就是沼泽这边蔓延的灰绿色雾气。
“那声音还说了什么?关于森林里的‘东西醒了’?”白玥追问。
木桑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它……它很大……在森林最深的地方……醒了,很不舒服,在‘叫’……森林的‘声音’说,只有‘被标记的种子’带着‘绿枝’回去,才能让它平静,才能……关上不该开的‘门’。”
门?什么门?
线索又多又乱,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幽暗林海深处确实发生了巨变,而且很可能与“深绿庇护所”,甚至与“世界树”有关。这个木桑,以及他带来的世界树枝杈碎片,是森林某种意识(或者是庇护所本身?)主动送出来的求救或指引信号。
“你能带我们回去吗?回林海,去找那个‘声音’和醒来的‘东西’?”艾拉看着木桑。
木桑瑟缩了一下,显然对返回充满恐惧,但看了看艾拉手里的绿枝,又看了看营地外围那令人不安的雾气方向,最终用力点了点头:“能……我能带路。但路……不好走,森林比以前……危险多了。”
事不宜迟。艾拉站起身,对影梭说:“带上他。他和我们一起走。”
影梭皱眉:“可信吗?”
“他没有武器,身体虚弱,对我们构不成威胁。”艾拉道,“而且,我们需要向导。他对林海比我们任何人都熟。”
雷烈也闻讯赶了过来,了解了情况后,没有反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个变数。你们自己小心。”他看向木桑,眼神锐利,“你最好别耍花样。”
木桑慌忙摇头。
出发计划因为木桑和世界树枝杈的出现,做了微调。木桑熟悉林海边缘到深处的部分路径,可以省去不少探路的时间,但相应地,他们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确保这个陌生向导的安全和可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队准备出发。除了原本定好的艾拉、白玥、荆鸦、夜枭,加上影梭和两名精锐队员作为护送力量,现在又多了一个木桑。总共八个人。
营地很多人都出来送行。气氛沉重。大家都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雷烈把影梭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艾拉面前,把一个小巧的、用皮革包裹的记事本塞给她:“路上如果遇到其他幸存者据点,或者发现有用的信息,记下来。保持通讯,虽然可能断断续续。营地这边的无线电会一直开着特定频道。”
“明白。”艾拉把记事本收好。她看着雷烈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知道留守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他们小。“保重。等我们消息。”
“嗯。”雷烈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队出发了。迎着初升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向东,离开相对安全的营地,踏入危机四伏的荒野。
最初的十几公里还算顺利。走的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旧公路路基,虽然坑洼不平,长满杂草,但比纯粹翻山越岭好走。影梭和夜枭在前面探路,两名队员断后,中间是艾拉、白玥、荆鸦和木桑。
木桑一开始很拘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但进入荒野后,他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眼神活泛起来,不时指着一些植物或地形,用生硬的通用语夹杂着手势,告诉大家哪里可能有危险(比如潜伏的毒虫或易塌陷的地面),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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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开林海多久了?”休息时,白玥递给木桑一块压缩干粮,问道。
木桑掰了一小块,珍惜地含在嘴里,含糊地说:“记不清了……太阳升起落下……很多次。一直走,躲怪物,找吃的……脑子里有声音催着,不能停。”
“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男人的?女人的?”荆鸦一边检查艾拉的脉搏,一边问。
木桑努力回想,脸上露出困惑:“不像人……像……风吹过很多树叶……很多水滴滴在石头上……很多小动物一起叫……混在一起的感觉。有时候清楚点,有时候模糊。”
这描述很符合他们对“森林意识”或某种大型生态智能体的想象。
艾拉握着那截世界树枝杈,它能持续提供微弱的清凉感,让她行走的疲惫感减轻不少。她尝试更主动地去感应它,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入其中。
刹那间,她“看”到的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广阔而古老的“感知”——无边无际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层层叠叠,深不见底。在这绿色的深处,有一个地方传来隐痛和混乱的波动,像是伤口在发炎。同时,还有一个非常非常遥远、但与她手中碎片同源的呼唤,从绿色更深、更核心的地方传来,带着疲惫和急切。
这感知一闪而逝,艾拉却出了一身冷汗,精神力消耗不小。
“怎么了?”荆鸦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艾拉摇头,心里却更加确定,这树枝是钥匙,林海深处有东西在等着他们,而且情况很不好。
第一天白天平安度过。夜晚降临,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岩石裂缝宿营,轮流守夜。荒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夜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都让人神经紧绷。
后半夜轮到艾拉和影梭守夜。艾拉靠坐在岩石上,手里握着树枝,闭目养神。影梭则像融入了阴影,安静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影梭动了动,低声道:“有东西靠近。十点钟方向,草丛。”
艾拉立刻睁开眼,凝神望去。黑暗中,只见不远处的草丛在轻微晃动,不像是风吹的。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为了节省体力,她没带长武器。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影梭已经悄无声息地举起了加装消音器的手枪。
就在那东西快要钻出草丛时,睡在旁边的木桑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像是某种兽骨打磨成的哨子,放在嘴边,吹出了一段极其轻微、但音调奇特的旋律。
那旋律不像音乐,更像某种模拟昆虫或鸟类的鸣叫。
草丛里的动静停了。几秒钟后,传来一阵更轻的窣窣声,逐渐远去。
木桑放下骨哨,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对惊讶的艾拉和影梭小声说:“是‘潜地针鼬’……不伤人,但被它扎一下,会肿好几天,走不动路。用哨子模仿它天敌的声音,能吓跑。”
“你对这片荒野很熟。”影梭收起枪,语气缓和了些。
木桑点点头:“以前……常来这边打猎。后来绿雾从西边过来,这边的动物也少了,怪东西多了。”
这个小插曲让众人对木桑的信任增加了一分。他不仅是林海的向导,对这片过渡地带的荒野也很了解。
第二天,路程开始变得艰难。旧公路彻底断了,面前是起伏的丘陵和逐渐茂密起来的树林。他们不得不开始爬山、钻林子。艾拉的体力消耗明显加大,即使有世界树枝杈的滋养,也开始喘气,额头冒虚汗。荆鸦不得不几次喊停,让她休息。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条不算宽但水流湍急的河。旧桥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
“必须过去。”影梭观察着对岸,“绕路的话,至少多花大半天。”
“水流急,水温低,直接泅渡危险。”夜枭评估道。
木桑走到河边,上下看了看,指着下游一处河道稍宽、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那里,水浅一点,底下有石头,可以踩着过。我知道路。”
在他的带领下,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河边。水确实冰凉刺骨。木桑打头,试探着河底的石头,一步步往前挪。艾拉跟在荆鸦后面,水没到大腿,冲击力让她有些摇晃。白玥紧紧抓着前面队员的背包带。
就在队伍过半时,异变突生!
上游突然传来轰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紧接着,原本平缓的水面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水流瞬间变得狂暴!
“山洪?!快过去!”影梭大吼。
木桑也慌了,拼命往前冲。但水流太急,白玥脚下一滑,尖叫一声被水冲倒,手里的探测器脱手飞了出去!
“白玥!”艾拉想也没想,松开抓着的石头,扑过去想拉住她,却也被汹涌的水流卷了进去!
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艾拉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上水底的石头,剧痛传来。她拼命挣扎,想浮出水面,但水流的力量太强了。
就在她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手中一直紧握的世界树枝杈,突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绿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艾拉,并将附近同样在水中挣扎的白玥也笼罩进去。狂暴的水流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她们周围分开、减缓。
借着这瞬间的缓冲,下游已经上岸的夜枭甩出了绳索,精准地套住了艾拉。影梭和另一名队员也跳下水,把呛水昏迷的白玥拖上了岸。
危机解除,但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冷得直哆嗦,装备也湿了大半。白玥的探测器找不回来了,她醒过来后,看着空空的双手,眼圈立刻红了——那里面存着所有信号数据和部分研究记录。
“人没事就好。”荆鸦一边给白玥检查,一边安慰,但脸色也不好看。没了探测器,后续的信号追踪会困难很多。
艾拉瘫坐在岸边,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震惊地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平静、但依然温润的世界树枝杈。刚才那救命的绿色光芒……是它主动激发的?它在保护持有者?
木桑跪在不远处,看着树枝,眼神充满了敬畏,喃喃道:“森林的恩赐……它真的在保护你们……”
沈澈虚弱但清晰了一些的意念传来:【世界树碎片……具备基础……环境调节与持有者保护协议……能量来源……未知……可能连接……母体……】
连接母体?难道刚才的爆发,消耗的是远方那棵可能存在的“世界树”的能量?
这树枝的价值和重要性,远超想象。
但损失也是惨重的。白玥失去了关键的探测器,大家的装备湿透,体力消耗巨大,而且被山洪一冲,偏离了预定路线,需要重新定位。
天色渐晚,疲惫不堪的他们不得不就近寻找过夜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生起火堆,烘烤衣物和装备。
气氛有些低迷。出师不利,还丢了重要工具。
艾拉靠坐在洞壁,握着树枝,感受着它持续传来的微弱清凉感,抚慰着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她看向洞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方,已经能看到连绵起伏的、比之前任何树林都要茂密深邃的黑色轮廓。
那是幽暗林海的边缘。
他们快到了。
但林海之中,等待他们的,是比荒野和洪水更莫测的危险,还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希望?
艾拉不知道。她只知道,手中的树枝在靠近林海后,似乎……跳动得更有力了一些,像是在与远方的什么共鸣。
而心口的红色倒计时,在树枝爆发光芒之后,似乎又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