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的风，终于吹散了最后一丝灰绿色的毒雾，虽然还带着植物腐败和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但至少能顺畅呼吸了。阳光透过破碎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人身上。
艾拉躺在一堆柔软的、半腐败的苔藓上，眼睛望着上方晃动的枝叶光影，脑子里空空的，又沉甸甸的。木桑最后化为光点消散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心口空落落的，不是疼，是种麻木的钝感。标记沉寂了，那股灼热的、催命般的感应彻底消失，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眉心曾经发热发亮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她试着去感应，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定义”力量的暗金能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心口深处，那点源自世界树枝杈的银绿色“种子”力量，还在极其微弱地、顽强地跳动，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也带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力量好像……退化了？或者说，回到了更“基础”的状态？
“醒了就别装死。”旁边传来影梭沙哑的声音。他靠在一棵烧焦的树桩上，左肩的伤口被荆鸦用临时找到的干净布条和草药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锐利没减。
夜枭在不远处警戒，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砍刀。荆鸦正忙着用找到的清水和最后一点合成消毒剂，处理自己和影梭身上其他细小的伤口。
艾拉慢慢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抗议。“其他人……怎么样？”
“活着。”荆鸦言简意赅，指了指影梭和自己，“都带伤，不致命，但需要休养。夜枭还好，体力消耗大。”他顿了顿，看向艾拉，“你最麻烦。生命体征不稳，能量透支到近乎枯竭，但奇怪的是……侵蚀残留清理得很快，身体在自我修复，速度不慢。”
艾拉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些被能量乱流割裂的伤口已经结痂。“是‘种子’的力量。木桑他……”她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气氛沉重下来。只有风吹过焦土和残枝的声音。
“他做了选择。”影梭打破沉默，声音干涩，“用他的命，换了林海一个机会，也换了我们活下去的可能。愧疚没用，活下去，把事情做完，才算对得起他。”
这话很硬，很冷，但艾拉听进去了。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沈澈呢？手环有反应。”
荆鸦把手环递给她。屏幕亮着，那个淡蓝色的光点依旧在极其缓慢地闪烁，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低功耗重组中……能量环境恶劣……重组进度：07……预计完全复苏时间：未知。】
有复苏迹象，但很慢。
“现在怎么办？”夜枭走回来，低声问，“回营地？还是……”
“回不去。”影梭摇头，“距离太远，我们这状态，穿越荒野就是找死。而且营地那边情况不明，雷队那边搞出的动静不小，不知道有没有引发其他问题。”
白玥不在这里，通讯也彻底断了，他们完全失去了与营地的联系。
“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获取补给，然后搞清楚下一步。”荆鸦作为医生，提出了最实际的需求。
艾拉看向四周。污染核心崩塌后，这片区域虽然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侵蚀感，但依旧是一片狼藉。扭曲的树木东倒西歪，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腐败物，远处还能看到污染核心崩塌后留下的、如同陨石坑般的巨大痕迹和零星散落的、正在缓慢蒸发的暗绿色能量残渣。
“深绿庇护所……”艾拉想起那个档案库，想起李维，想起那些被“转化”的幸存者，还有那个可能连接着其他方舟设施的折跃通道（虽然毁了）。“那里可能还有没被完全破坏的区域，或许能找到一些补给，或者……信息。”
“太危险了。”夜枭立刻反对，“李维的怪物可能还没死透，那些‘转化体’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而且通道毁了，我们怎么进去？再挖开？”
“不用进去深处。”艾拉回忆着在档案库看到的结构图，“外围应该有一些独立的前哨站、物资储备点或者紧急避难所。我们不需要进入核心研究区。”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确认一下，李维留下的‘指令码’和篡改证据，是否真的对‘归零协议’有影响。”
标记虽然沉寂了，但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那个冰冷的系统，真的会因为污染源头崩溃和证据出现，就放过她吗？
影梭沉吟片刻：“我们对庇护所外围不熟，盲目乱撞更危险。先在这附近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恢复一点体力，等沈澈稍微恢复一点，哪怕只能提供一点地图信息也好。”
这个提议最稳妥。众人没有异议。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被崩塌巨石半掩埋的、相对干燥的岩缝，勉强能容纳几人。夜枭和影梭轮流警戒，荆鸦继续处理伤势，艾拉则靠着岩壁，尝试更主动地冥想，引导体内那点微弱的“种子”力量加速修复。
效果很慢，但确实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只是精神上的疲惫和木桑牺牲带来的沉重感，难以驱散。
大约过了小半天，天色渐暗。手环屏幕上的蓝色光点闪烁频率微微加快了一些，重组进度跳到了12。同时，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艾拉脑海：
【艾……拉……检测到……环境秩序能……微弱回升……我的重组……加速……】
【从深绿庇护所……带回的数据……初步解析……发现重要关联……】
“什么关联？”艾拉立刻在意识里回应。
【‘归零协议’……底层指令库……与‘方舟主控网络’深层架构……存在多处……非标准后门及……隐蔽指令接收端……】沈澈的意念依旧虚弱，但透露出令人心惊的信息，【李维的篡改……可能只是……暴露了其中一部分……整个‘归零’及关联系统……其设计初衷……可能并非单纯的……‘清除错误’……更像是一种……受更高权限远程监控与调控的……‘生态干预工具’……】
更高权限远程监控？方舟主控网络不是早就崩溃了吗？
【网络崩溃……但某些……深埋的协议与接收端……可能基于……非标准能量频率或……跨维度连接……仍在断续运作……】沈澈继续道，【标记你的系统……可能只是这个庞大干预工具的……一个‘本地执行终端’……污染核心崩溃……证据出现……可能只是让它暂时‘失去当前任务目标’或‘进入待机状态’……而非……永久失效。】
也就是说，那个锁定她的“系统”还在，只是暂时“休眠”了？等到有新的“指令”或符合条件的目标出现，它可能再次激活？
这个猜测让艾拉后背发凉。
“能找到这个‘系统’的源头吗？或者……彻底屏蔽它的方法？”
【数据不足……需要更多……方舟核心设施的……访问权限……或……找到仍保持部分功能的……主控节点。】沈澈回答，【深绿庇护所……或许有线索……但风险……极高。】
线索可能还在庇护所，但他们现在没能力去深究。
“先休整，恢复。”艾拉压下心中的不安，“沈澈，你优先恢复基础扫描和通讯功能，我们需要了解周围环境，最好能尝试联系营地。”
【明白……优先级调整……】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小动物（或许是被净化后重新出现的？）的窸窣声。第二天清晨，众人的状态都稍微好了一些。影梭和夜枭的伤不影响基本活动了，荆鸦的医术加上“种子”力量对侵蚀的净化效果，让他们的恢复速度快于预期。艾拉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正常行走，不再头晕眼花。
【扫描显示：半径五公里内，污染能量浓度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检测到三处相对稳定的人工结构能量信号，强度微弱，距离分别为一点二公里（东北）、二点五公里（东）、三点八公里（东南）。结构特征与方舟小型前哨站或物资点相符。】
有前哨站！而且不远！
“去最近的那个。”影梭立刻决定。
一点二公里，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算远。在沈澈的模糊指引下，他们小心地穿越着残破的林地，避开那些能量残渣汇聚的低洼地和尚未完全稳定的地质裂缝。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半球形的金属建筑，入口被藤蔓和落石部分遮掩。建筑表面有方舟的标志，但已经锈蚀。门是机械锁，早已锈死。夜枭用砍刀和石头费了点劲才撬开。
里面空间不大，布满灰尘，但结构完整。有简单的床铺（早已腐烂）、储物柜（空的）、一个老式的工作台，以及角落里一台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带着小型太阳能电池板的旧时代无线电设备！
“好东西！”荆鸦眼睛一亮。
更幸运的是，在一个密封性较好的金属箱里，他们找到了几罐过期的但密封完好的压缩食品、几瓶净水片、一些基础工具、以及——几块标准规格的方舟制式高能电池！虽然电量所剩无几，但对现在的沈澈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艾拉立刻将一块电池连接到手环上。手环屏幕光芒明显亮了一些，沈澈的重组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爬升！
【能量补充……重组加速……预计一小时后可恢复基础通讯及增强扫描功能。】沈澈的声音都清晰稳定了不少。
众人松了口气。有了食物、水、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还有了通讯恢复的希望，局面总算好了一些。
他们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分配了食物和水，开始休整。艾拉坐在工作台前，摆弄着那台老式无线电。设备很老旧，需要外接天线，而且很多频段都是旧时代的，现在恐怕没人用了。但她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尝试调试。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旋动调频旋钮时，一阵极其微弱、充满杂音、但隐约能听出人声的讯号，突然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滋……这里是……‘溪谷营地’……呼叫……任何收到讯号的……幸存者……我们位于……幽暗林海……东部边缘……靠近旧海岸线……需要……药品……和技术支持……重复……滋……”
幽暗林海东部边缘？靠近海岸线？那不正是深绿庇护所大致的方向，也是之前接收到不明呼救信号的方向吗？
溪谷营地？一个新的幸存者据点？
艾拉、影梭、荆鸦、夜枭都围了过来，屏息倾听。
“……我们……遭遇了……奇怪的……能量生物袭击……不是污染怪物……更像是……某种……机械和生物的结合体……非常棘手……伤亡……滋……如果收到……请回复……频率……保持……”
讯号再次被杂音淹没，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
机械和生物的结合体？不是污染怪物？新的威胁？
艾拉和影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林海的污染刚刚解除，新的未知危险就出现了？而且出现在庇护所方向？
“等沈澈恢复，优先尝试联系这个‘溪谷营地’，了解更多情况。”影梭沉声道，“同时，我们需要决定，是去那里看看，还是想办法先回沼泽营地。”
艾拉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方那片深邃的、刚刚从污染中挣脱、却又仿佛隐藏着新秘密的林海。
路，似乎并没有因为一场惨胜而变得平坦。
新的方向，伴随着新的迷雾和威胁，已经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