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灯的光束在金属墙壁上切开一道口子。
艾拉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心口那“空洞”感越来越强,像有根线在扯着她往前走。
“这地方……比想象中完整。”荆鸦压低声音,手里的短刀已经出鞘半寸。他侧身挡在艾拉前面半步,这是多年配合养成的习惯——医疗兵往往最先察觉危险。
手环里传来沈澈的声音:【能量读数稳定,门内空间温度低于外界7度,湿度偏高。检测到微弱生命维持系统运作声。未扫描到移动热源。】
“没有活物?”艾拉问。
【至少没有大型恒温生物。】沈澈补充,【但方舟设施的自动防御系统可能不依赖热感应。】
艾拉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铁锈味灌进肺里:“进去看看。荆鸦,跟紧。”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大约三米宽,头顶的应急灯每隔十米亮着一盏,发出惨白的光。地面和墙壁都是同样的银灰色金属板,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基材。走廊两侧有房间,门牌上标着看不懂的代码和褪色的图标——像是实验室、监控室、物资库。
最扎眼的是,地面有一道长长的拖痕。
痕迹从走廊深处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的门口,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行过。拖痕边缘还粘着些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血。”荆鸦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至少三天以上。混合组织液。”
是老刘头?
艾拉顺着拖痕往走廊深处看。那里更暗,应急灯似乎坏了几盏。
“沈澈,能调取这里的结构图吗?”艾拉低声问。
【尝试接入本地网络……接入失败,防火墙级别极高。但根据能量流向推测,主控室应该在走廊尽头右侧。】沈澈顿了顿,【小心,我检测到门禁系统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部分区域的运动传感器可能还在工作。】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被“看见”了。
“继续走。”艾拉说,“既然来了,没道理空手回去。”
两人沿着拖痕小心翼翼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响。经过那些紧闭的门时,艾拉忍不住扫一眼门上的小窗——大部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像是实验室的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操作台上散落着试管和仪器,都蒙着厚厚的灰。
但有一件不一样。
那是一扇标着“样本库-07”的门。小窗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艾拉停下脚步。
心口的牵引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强烈起来。那“空洞”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又迅速抽空,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
“怎么了?”荆鸦警觉地看向四周。
“这间屋子。”艾拉指着那扇门,“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荆鸦皱眉:“陷阱?”
“不知道。”艾拉实话实说,“但感觉很强。”
她走到门前。门是密封的,没有把手,只有一块黯淡的触控板。艾拉伸手按上去——没反应。
【需要权限卡或生物识别。】沈澈说。
艾拉看着那幽蓝的光,咬了咬牙,将手掌整个贴在触控板上,同时下意识调动了心口那股温润的“种子”力量。
奇迹发生了。
触控板突然亮起!幽蓝的光线扫描过她的手掌,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权限验证通过:二级研究员。】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门内传来。
门“嗤”地一声,向侧面滑开。
艾拉和荆鸦都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权限?”荆鸦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艾拉看着自己的手掌,“可能是‘种子’力量……或者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想起外婆那个香囊,想起母亲神秘的身份。
没时间细想,门已经打开。
两人走进去。
房间不大,像是冷藏库,温度明显比外面更低。墙壁上是一排排金属架,架子上放着密封的透明容器。大部分容器是空的,只有最里面一排,有三个容器还装着东西。
幽蓝色的光,就是从其中一个容器里发出来的。
那容器里漂浮着一团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它缓缓蠕动着,表面不时泛起涟漪般的波纹。而在它核心位置,有一小点深蓝色的、像是晶体又像是生物组织的东西,正随着蠕动明灭不定。
艾拉走近。
心口的“空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种子”力量,正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团银白色物质流动过去!
而那团物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蠕动的速度突然加快!它猛地撞向容器内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东西是活的?”荆鸦下意识握紧了刀。
艾拉盯着那团物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实验室、穿白大褂的人、注射器、还有剧烈的疼痛……
“这是……”她捂住额头,“方舟的‘生物基追踪单元’……或者叫‘共生体探针’。”
“你怎么知道?”荆鸦愕然。
“我不知道……”艾拉脸色发白,“是‘种子’力量……它在和这东西共鸣……传递信息……”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轻轻按在容器外壁上。
更多的信息碎片涌进来。
这东西是方舟早期生态监控项目的一部分,植入选定生物体内,可以实时反馈宿主的生理数据、位置信息,甚至能在危急时刻释放特殊激素或纳米机器人,帮助宿主生存。但后来项目被废止,因为部分“共生体”产生了不可控的变异,开始反向影响宿主心智。
而眼前这一团……
【检测到高浓度‘归零协议’能量残留。】沈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这团物质的能量特征,和你心口曾经的那个‘标记’,有73的相似度。】
艾拉浑身一冷。
所以,她心口那个“空洞”,是“标记”被“种子”力量吞噬后留下的“伤口”?而这团东西,是未激活的、同源的“共生体”?
“它现在什么状态?”艾拉问沈澈。
【休眠,但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一旦脱离低温环境或受到强烈能量刺激,可能激活。】沈澈警告,【建议远离。】
“不。”艾拉盯着那团物质,“如果它和‘归零协议’有关,那它可能知道‘清道夫’的控制逻辑……甚至知道怎么关闭它们。”
“太冒险了。”荆鸦反对,“万一它像之前的标记一样试图控制你呢?”
“我有‘种子’力量,它现在压制着我心口的‘空洞’。”艾拉说,“而且……我感觉它在‘害怕’。”
“害怕?”
“对。”艾拉的手指在容器壁上轻轻划过,“它在害怕外面那些‘清道夫’。”
这话让荆鸦愣住了。
艾拉继续接收着那些碎片信息:“‘清道夫’是方舟的自动防御单位,负责清除‘协议外生物威胁’。而‘共生体探针’,最初设计是保护‘协议内生物样本’的。它们是……对立的。”
她看向荆鸦:“如果我们能激活它,让它认为我们是‘需要保护的样本’,它可能会帮我们对抗‘清道夫’。”
“也可能把我们当成样本抓起来。”荆鸦不乐观。
“总比在外面等死强。”艾拉下定决心,“沈澈,有办法安全转移它吗?”
【需要维持低温环境。】沈澈说,【容器底部有独立的微型制冷单元,电量还剩17,预计还能维持48小时。可以整个容器带走,但重量超过15公斤,移动不便。】
“那就带走。”艾拉看向荆鸦,“帮忙。”
荆鸦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好上前帮忙把那个篮球大小的容器从架子上取下来。容器比想象中沉,底部确实有个嗡嗡作响的小机器。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板被踩弯的声音。
两人瞬间僵住。
荆鸦无声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挪到门边,透过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线似乎更暗了。而就在走廊深处,靠近主控室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体型不大,大约半米高,四肢细长,身体是银灰色的金属结构。它像蜘蛛一样趴在墙上,头部是两个转动的红色光学镜头,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小型侦查单位。”荆鸦用口型说,“被发现了。”
艾拉心一沉。
手环里传来沈澈急促的声音:【运动传感器激活!防御系统启动!检测到三个热源正在靠近——两个从主控室方向,一个从你们来的方向!】
被包围了!
“放下容器,先冲出去!”荆鸦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走廊两端的拐角处,同时钻出两个同样的金属蜘蛛!而墙上那只,已经张开腹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发射口——
“嗖!”
一道蓝色的电击网喷射而出,直扑门内!
荆鸦猛地将艾拉往旁边一推,自己就地翻滚!电击网擦着他的后背打在金属架上,爆出一串火花!
“跑!”荆鸦爬起来,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但门口被堵死了。
两只蜘蛛一左一右封住去路,腹部发射口同时开始充能!
艾拉抱着那个冰冷的容器,大脑飞速运转。心口的“种子”力量在剧烈波动,仿佛在催促她做什么。
做……做什么?
她看向怀里的容器。
那团银白色的物质,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蠕动的速度更快了!深蓝色的核心发出急促的闪光,像是在发出警告。
警告谁?
警告那些蜘蛛?还是警告她?
电光火火间,艾拉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猛地将容器抱紧,将全部意识沉入心口那温润的力量中,然后朝着容器里的那团物质,狠狠“推”了过去!
“种子”力量像开闸的洪水,涌入容器!
那团银白色物质瞬间膨胀!它疯狂地撞击着容器内壁,表面的涟漪变成了激烈的波涛!深蓝色的核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咔嚓!”
容器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冰冷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带着生物电感和信息洪流的波动,以容器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三只金属蜘蛛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们的红色光学镜头疯狂闪烁,像是收到了混乱的指令。腹部的发射口能量开始不稳定地明灭。
【干扰成功!】沈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它们把‘共生体’识别为‘高优先级保护目标’!指令冲突,系统宕机!】
机会!
“冲过去!”荆鸦率先冲出房门,短刀一挥,劈向最近那只蜘蛛的关节!
“铛!”金属碰撞声刺耳。蜘蛛被劈得一个趔趄,但没散架。它反应过来,放弃电击网,伸出前端两只锋利的金属爪抓向荆鸦!
艾拉抱着裂开的容器紧跟其后。她能感觉到,容器里的那团物质正在通过裂缝“呼吸”外界的空气,每一次收缩膨胀,都释放出更强的生物电波。
而她的“种子”力量,正和这种电波产生奇妙的共鸣。
就好像……它们在“对话”。
走廊尽头,主控室的门突然滑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但艾拉心口的牵引感,在那一刻突然指向了那个方向。
“去主控室!”她喊道,“那里有答案!”
两人冲向主控室。身后的蜘蛛似乎从指令冲突中恢复了一些,开始追赶,但动作明显迟缓,像是还在“犹豫”该攻击还是该保护。
冲进主控室的瞬间,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将蜘蛛拦在外面。
但主控室里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很大,布满了操作台和屏幕。大部分屏幕都黑着,只有中央最大的那块还亮着幽蓝的光,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代码。
而在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烂的工装,脸色青紫,眼睛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他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大洞,边缘整齐,像是被高能光束瞬间贯穿。
是老刘头。
但他不是被拖走的。
他是被“杀死”在这里的。
“看那里。”荆鸦指向房间角落。
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散落着一些东西——压缩食物、药品、工具,还有……几把旧时代制式的能量手枪。
其中一把手枪的枪口,还有微弱的能量残留。
艾拉走近,蹲下身检查老刘头的尸体。尸体的手紧紧攥着,她掰开,掌心里掉出一小块金属片。
那是半张身份卡,上面印着褪色的照片和名字。
照片上的人,穿着方舟的研究员制服,笑容温和。
名字是:周国富。
老周。
“老周……是这里的研究员?”荆鸦的声音发紧,“那他为什么瞒着我们?老刘头是他杀的?”
艾拉没说话。
她看向中央那块大屏幕。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剧烈波动起来,接着,一个进度条跳了出来:
【生态监控日志-最后记录-播放。】
屏幕一闪,变成了一段昏暗的录像。
录像视角是某个固定摄像头,对着主控室的门口。
画面里,老刘头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兴奋:“老周!下面真有东西!全是宝贝!咱们发了!”
接着,老周走了进来。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刘,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老周说。
“啥?”老刘头还没反应过来。
老周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能量手枪。
“砰!”
光束贯穿胸口。
老刘头倒下,眼睛还瞪着。
老周蹲下身,从他口袋里掏出几块能量电池和一个数据芯片,然后拖着他的尸体往外走,一直拖到门口。
录像到这里结束。
屏幕黑了下去。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拉和荆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所以老周根本不是普通幸存者。他是方舟前哨站的驻守研究员,大崩溃后困在这里,伪装成营地首领。老刘头发现了前哨站的秘密,被他灭口。而外面的“清道夫”……
【警告。】沈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检测到大规模能量聚集!来自营地正上方!‘清道夫’主力部队正在集结!数量……超过五十台!包括三台重型单位!】
几乎同时,手环里传来影梭压低的、急促的声音:“艾拉!情况不对!老周带着营地一半的人往东边跑了!他们撤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剩下的人被蒙在鼓里!‘清道夫’正在包围这里!你们还有三分钟!”
艾拉的心沉到谷底。
老周跑了。留下营地当诱饵,吸引“清道夫”的火力,自己金蝉脱壳。
而他们,被困在了地下。
前有自动防御蜘蛛,后有即将降临的“清道夫”大军。
怀里的容器突然震动起来。
裂缝扩大,更多的冷雾涌出。那团银白色的物质,几乎要冲破容器的束缚。
而这一次,艾拉清晰地从那团物质传递来的生物电波中,“听”到了一个词:
“主……控……台……”
她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最大的操作台。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卡槽。
形状……和她手里的半张身份卡,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