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影梭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像冰碴子一样扎进耳朵。
艾拉盯着手里那半张身份卡，又抬头看主控台上那个凹陷的卡槽。老刘头的尸体还躺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问她敢不敢。
“你信这东西？”荆鸦指着她怀里的容器。裂缝更大了，银白色物质几乎要溢出来，那股生物电波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
“不信也得信。”艾拉把容器往操作台上一放，咔哒一声卡进固定槽里——这东西本来就是设计用来固定样本容器的。“沈澈，扫描主控台，看看插卡会触发什么。”
【正在扫描……卡槽连接主能源线路和中央处理器。】沈澈的语速很快，【插卡可能激活全站系统，也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无法判断老周当初设置了什么。】
外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那三只蜘蛛还在撞门，金属门板已经凹进来一块。
“没时间选了。”艾拉一咬牙，把那半张身份卡插进了卡槽。
“滴——”
一声长鸣。
整个主控室的灯“唰”地全亮了！所有屏幕同时亮起，蓝光映得人脸发青。操作台上的按键和旋钮自动复位，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系统启动中……】冰冷的电子音回荡在房间里，【身份验证：周国富，二级研究员，权限等级b。欢迎回来，周博士。】
周博士。
老周果然是这里的人。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入侵。启动防御协议——】电子音突然变调。
“糟了！”荆鸦举起刀。
但下一秒，声音又变了。
【……协议覆盖。检测到‘方舟-生态样本-共生体探针-γ型’活跃信号。权限临时提升至a级。防御协议暂停。】
操作台中央弹出一个全息投影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最显眼的是三个并排的监控画面——一个是营地东侧的围墙，影梭和夜枭正带着剩下的人用木板和石块堵缺口；一个是营地内部，几十个老弱妇孺缩在石崖根下，脸色惨白；还有一个……是地下通道的实时画面，三只蜘蛛正趴在门外，红色镜头一闪一闪。
它们停住了。
“共生体的信号压制了防御系统。”艾拉快速浏览界面，“沈澈，能接管控制吗？”
【正在尝试……需要时间。】沈澈的声音里带着电流杂音，【老周离开前修改了核心密码，绕开需要至少十分钟。】
“我们连三分钟都没有。”荆鸦指着营地监控画面——围墙外，黑压压的机械怪物正在集结，最前面三台重型单位像移动的堡垒，四条机械腿踩得地面发颤。
手环里传来影梭喘气的声音：“围墙撑不住了！东边已经有怪物爬上来！艾拉，你们找到办法没有？”
艾拉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飞快滑动。她不懂这些复杂系统，但“种子”力量似乎能让她本能地理解某些图标的意义——就像之前读懂共生体的电波一样。
她点开一个标着“生态威胁数据库”的文件夹。
里面弹出一长串列表，大部分是灰的，只有一条亮着：
【清道夫-4型自动防御单位（活跃中）】
点进去。
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跳出来：能源核心类型、行动逻辑、武器系统、弱点分析……
艾拉的目光死死盯住最后一行字：
【控制协议：接受‘方舟-中央指挥网络’远程指令。备用控制方案：通过‘生态样本信号’进行局部干扰/误导（需a级权限及活体样本载体）。】
活体样本载体？
她猛地看向操作台上那个容器。
裂缝已经扩大到拳头宽，银白色物质正从里面缓缓“流”出来，像有生命的黏液，沿着容器壁往下爬。它所过之处，金属表面留下淡淡的光痕。
“载体……指的是能容纳共生体的人？”荆鸦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变了。
“恐怕是。”艾拉盯着那团越来越活跃的物质。心口的牵引感强到让她发慌，那“空洞”一抽一抽地疼，像是饿极了的人在闻见饭菜香。
【警告。】沈澈突然插话，【共生体即将脱离约束。一旦完全活化，会自主寻找最适合的‘宿主’。根据数据库记录，γ型共生体偏好……携带高浓度‘协议能量残留’的个体。】
协议能量残留。
她心口那个“空洞”，就是标记被吞噬后留下的“伤口”。
“它会选我。”艾拉说得很平静。
“不行！”荆鸦一把按住她的胳膊，“老刘头怎么死的你忘了？这玩意儿是方舟造的，和‘归零协议’一伙的！让它进你身体，你可能会变成傀儡！”
“不进去，外面那些人全得死。”艾拉看向监控画面——围墙缺口处，一只机械怪物已经探进来半个身子，夜枭从阴影里扑出来，匕首狠狠扎进它的光学镜头，爆出一串火花。但更多的怪物正在涌来。
影梭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夹杂着爆炸声和惨叫声：“东墙失守！退到第二道防线！艾拉，你们到底——”
“有办法。”艾拉打断他，“需要两分钟。撑住。”
她关掉手环的麦克风。
荆鸦盯着她：“你真要这么做？”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艾拉反问。
荆鸦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是医生，习惯权衡风险，但眼下这局面，权衡已经没意义了——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
操作台上，那团银白色物质已经流到了边缘，正试探着伸出一条“触须”，朝着艾拉的方向轻轻摆动。
“沈澈，”艾拉深吸一口气，“记录全过程。如果我失去意识，或者出现攻击行为，让荆鸦处理。”
【……明白。】沈澈的声音很低。
艾拉伸出手，悬在那团物质上方。
触须立刻缠了上来。
冰凉，滑腻，像融化的胶水。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信息流顺着接触点冲进她的大脑！
不是语言，是感觉——混乱的恐惧，对“清道夫”的憎恶，还有某种深埋的、被编程好的“保护指令”。这团东西确实在害怕，它把“清道夫”识别成“清除者”，而把自己当成“守护者”。
“种子”力量自发涌出，包裹住那股信息流。两股能量在她体内碰撞、交融。
艾拉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更多的触须缠上她的手臂，顺着皮肤往上爬。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活的刺青。那些纹路发着微光，温度低得吓人。
“它在适应你的生理结构。”荆鸦紧盯着她的瞳孔，手里已经捏住了镇静剂注射器——如果她眼神一变，他就会动手。
但艾拉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比刚才更亮。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控制协议的核心频率……还有‘清道夫’的识别信号……”
共生体正在把它的“数据库”共享给她。无数关于方舟系统、生态监控、自动防御单位的数据碎片涌进意识，被“种子”力量快速整理、理解。
她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沈澈，”艾拉重新打开麦克风，语速飞快，“我需要你把我体内的共生体信号放大，然后通过前哨站的发射塔，以最大功率广播出去——频率调至‘清道夫’识别频段的逆相位。”
【逆相位广播会覆盖它们的敌我识别系统。】沈澈立刻理解，【但需要精确同步，误差不能超过01秒。而且……你的身体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高强度信号负载。】
“不用长时间。”艾拉看向监控画面，“一次脉冲就够了。只要能让它们‘愣住’三秒钟。”
墙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金属门板已经变形，蜘蛛的机械爪从裂缝里伸进来，疯狂撕扯。
“夜枭！影梭！”艾拉对着手环喊，“十秒后，准备反击！瞄准它们的能源核心——脖子后面那块发蓝光的板子！”
手环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碰撞声作为回应。
够了。
艾拉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心口那温润的力量中。“种子”力量像潮水般涌向手臂，与共生体的银白纹路彻底融合。
那些纹路骤然亮起！
光芒从她手臂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像披了一层流动的液态银。与此同时，主控室里所有的屏幕同时跳转到同一个界面——信号发射控制台。
【信号生成中……】沈澈报数，【3……2……1……发射！】
“嗡————”
一股无声的脉冲从前哨站深处爆发，穿透岩石，穿透土壤，以光速扫过整个营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围墙外，所有正在冲锋的“清道夫”同时僵住。它们的红色光学镜头疯狂闪烁，机械腿悬在半空，武器系统发出混乱的电流声。
就连门口那三只蜘蛛，也像断了电一样，“啪嗒”一声从门上掉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
“就是现在！”艾拉嘶吼。
监控画面里，影梭和夜枭动了。
夜枭像鬼魅一样从阴影里窜出，匕首精准地插进一只重型单位脖子后的蓝色护板，狠狠一撬！护板崩飞，露出里面跳动着的能源核心。他反手把一颗手雷塞进去，翻身滚开——
“轰！”
重型单位从内部炸开，零件和电火花四溅。
影梭更直接。他抢过旁边一个幸存者手里的铁棍，助跑，起跳，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另一台重型单位的胸口！铁棍从机械关节的缝隙里插进去，用力一别——
“咔嚓！”
整条机械臂被硬生生掰断！高压液压油喷出来，淋了他一身。影梭不管不顾，抽出铁棍，对准能源核心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捅进去！
第二台重型单位瘫倒在地。
剩下的“清道夫”部队开始混乱。逆相位脉冲干扰了它们的指挥链，有些单位调头往回跑，有些原地打转，有些甚至开始攻击同伴。
营地的压力骤然减轻。
“成功了……”荆鸦看着监控画面，喃喃道。
但艾拉的状态很不好。
她半跪在操作台前，大口喘气。身上的银白纹路正在快速消退，但每消退一寸，就留下一道淤青似的暗痕。心口那个“空洞”疼得像要裂开，共生体在抽离时带走了部分能量，也带走了她的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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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冲持续时间：27秒。】沈澈汇报，【‘清道夫’指挥系统已瘫痪，但底层逻辑正在重启。预计完全恢复时间：五到八分钟。】
“够了……”艾拉撑着操作台站起来，“通知影梭，带所有人撤进地下。前哨站有备用出口，数据库里标出来了——往西，穿过一条天然溶洞，能绕到石崖背面。”
“那你呢？”荆鸦扶住她。
“我得把共生体处理掉。”艾拉看向操作台。那团银白色物质已经缩回容器里，但体积小了整整一圈，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它刚才消耗了太多能量来生成脉冲。“它不能留在这里。老周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一定会回来拿。”
“杀了它？”
“不。”艾拉摇头，“它帮了我们。而且……我答应过它。”
“答应？”荆鸦愣住。
艾拉没解释。刚才融合的瞬间，她不仅看到了数据，还感受到了这团物质的“意识”——那是一种极其原始、近乎本能的渴望：活下去，保护“同类”。
它把艾拉识别成了同类。
因为“种子”力量，也因为心口那个“空洞”。
“沈澈，把前哨站所有关于共生体的研究数据打包加密。”艾拉一边说，一边取出身份卡，系统立刻开始关闭，灯光一盏盏熄灭。“然后……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设定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地下结构会崩塌，掩埋所有痕迹。】沈澈确认，【但老周可能会提前回来。】
“所以我们要快。”
手环里传来影梭的声音：“人员开始撤离！伤亡情况……比想象中好。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大部分能走。”
“带他们从西侧溶洞走。”艾拉重复，“我和荆鸦处理完这边就跟上。”
“明白。”影梭顿了顿，“艾拉……刚才那脉冲，是你做的？”
“嗯。”
“代价不小吧？”
艾拉看着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苦笑：“还行，死不了。”
通讯切断。
主控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操作台上那点幽蓝的屏幕光还亮着。倒计时已经开始：29:47、29:46……
荆鸦开始收拾能用的物资——医药包、能量电池、还有那几把旧时代手枪。艾拉则小心翼翼地把共生体容器从固定槽里取出来。
那团物质轻轻蠕动，传递出一丝微弱的、类似“疲惫”的情绪。
“我知道。”艾拉低声说，“我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她抱着容器，和荆鸦一前一后走出主控室。走廊里，三只蜘蛛还躺在地上，红色镜头彻底暗了。经过老刘头的尸体时，艾拉停了一下。
“把他埋了。”她说，“至少……别让他烂在这里。”
荆鸦点头，两人合力把尸体拖到走廊角落，用碎石简单盖住。
做完这一切，倒计时还剩25分钟。
他们沿着数据库标注的路线，穿过一条隐蔽的维修通道，进入西侧的天然溶洞。溶洞里很黑，但空气流通，能听到远处隐隐的水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到了。
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往下能看到蜿蜒的干涸河床。影梭和夜枭已经带着幸存者们在山坡下集结，大约四十多人，个个灰头土脸，但至少活下来了。
艾拉抱着容器爬出洞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荆鸦跟在她身后，突然低声说：“有车辙印。”
艾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坡另一侧，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朝着东边延伸，消失在树林里。
老周他们就是从这儿跑的。
带着前哨站里最值钱的物资，把烂摊子留给了他们。
“追吗？”夜枭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艾拉摇头：“先安顿这些人。老周跑不远，而且……”她看向怀里的容器，“我们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
共生体又开始不安分了。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递出一股强烈的“警惕”情绪。不是对“清道夫”，也不是对老周。
是对更远的地方。
艾拉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一片低垂的乌云正在聚集。云层深处，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划过。
“天气要变了。”影梭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
艾拉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接下来去哪？”影梭问。
艾拉没马上回答。她调出沈澈刚打包好的数据，快速浏览着共生体研究记录里的某个被加密的附件。附件标签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母体”。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所有γ型共生体的源头。活跃坐标：北纬372°，东经1185°。状态：未知。”
那个坐标，在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是一座已经沉没在洪水下的旧时代城市。
也是“方舟”组织早期最大的生态实验场之一。
艾拉关掉界面，看向怀里微微发光的容器。
“往北走。”她说，“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