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艾拉从岩石上爬起来,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冻得牙关打颤。河对岸的火光已经变得很小,像几点鬼火。老周的怒吼声听不见了,只有河水哗哗的响。
“这地方……”荆鸦环顾四周,声音发紧。
他们上岸的地方是一片碎石滩,往上是缓坡,坡上长着些畸形的植物——叶子是暗紫色的,茎干扭曲得像麻花。再往上,就是那片建筑废墟了。在夜里看,像一群趴着的巨兽骨架。
最扎眼的是雾。
灰白色的雾从废墟深处弥漫出来,贴着地面流动。雾里,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闪烁,有节奏的,像呼吸。
“辐射读数多少?”艾拉问。
夜枭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从地下设施顺手拿的。屏幕亮起,数字跳动:【地表辐射值:每小时217毫西弗。】
荆鸦倒吸一口冷气:“超标四十多倍。在这种环境待一天,足够得急性辐射病。”
“那就别待一天。”艾拉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沈澈,扫描那道红光。”
手环微震:【正在扫描……信号源距离约一点五公里,方向正北。能量特征与共生体同源,但强度……高出三个数量级。】
母体。
它真的苏醒了。
或者说,是被艾拉身上的共生体气息唤醒了。
“它知道我们来了。”艾拉说。
“好事还是坏事?”夜枭收起仪器,抽出匕首。
“不知道。”艾拉实话实说,“但我们必须过去。”
三人开始往坡上走。
碎石滩很快走完了,脚下变成了龟裂的混凝土路面。这是旧时代的公路,现在长满了杂草,裂缝里探出扭曲的灌木。路两旁的建筑大多塌了半边,墙上爬满黑色的藤蔓,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越往里走,雾越浓。
能见度降到不到十米。夜枭打着手电,光束在雾里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柱。光柱照到的地方,能看到些诡异的东西:一具半埋在瓦砾里的白骨,穿着破烂的防护服;一辆锈成红褐色的汽车,车门大开,里面空荡荡;还有墙上的涂鸦,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依稀能认出是“避难所→”的箭头标志。
“这里有人活过。”荆鸦蹲下检查那具尸骨,“防护服是专业的,可能是灾难初期的救援队或者调查员。”
“怎么死的?”艾拉问。
荆鸦翻动尸骨,在颈椎位置停下:“颈骨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断的。”
不是辐射病,是暴力致死。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夜枭把手电调暗,压低声音:“这废墟里有东西活着。不是变异种,是别的。”
继续前进。
雾更浓了,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窒息感。暗红色的光在雾里闪烁,时远时近,像个诱饵。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五层楼,方方正正,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剥落。楼顶立着个巨大的招牌,只剩一半字母:【科 研 中】。
科研中心。
“母体在里面?”夜枭问。
沈澈回答:【信号源在该建筑地下。深度……约五十米。】
地下五十米。
艾拉走到建筑入口。玻璃门早就碎了,大厅里一片狼藉,前台倒塌,文件散落一地,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个指示牌,箭头指向各个部门:生物实验室、样本库、数据中心……
“要找地下通道。”艾拉说。
三人分散开搜索。
夜枭检查楼梯间,荆鸦翻看桌上的文件,艾拉走向电梯。电梯门敞开着,轿厢掉在负一层,只剩个黑漆漆的竖井。
她探头往下看,竖井深不见底。
“艾拉。”荆鸦突然喊她。
艾拉走过去。荆鸦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字,字迹很潦草:
“第47天。母体活性持续增强。它开始影响周围生物,甚至……无机物。王博士说要终止项目,但上面不同意。他们说这是突破,是未来。”
“第53天。又死了一个研究员。死因:心脏骤停。但尸检显示,他心脏里长出了……晶体。银白色的,和母体样本一样。”
“第61天。我决定了。今晚就带妻儿离开。这个项目是错的,母体不是礼物,是诅咒——”
日记到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看来母体早就不是秘密。”荆鸦合上笔记本,“方舟在这里进行过实验,出了事故。”
“然后他们把这里封存了。”夜枭从楼梯间回来,“负一层的门被焊死了,钢板厚得很。”
“有别的路吗?”艾拉问。
“通风管道。”夜枭指了指天花板,“我在设备间看到图纸,通风系统通到地下三层。”
只能这样了。
三人找到设备间。里面满是锈蚀的管道和阀门,角落有个半人高的通风口,栅栏早就掉了。夜枭先钻进去,艾拉中间,荆鸦垫后。
管道里更黑,积着厚厚的灰,爬一步就扬起一片。空气污浊,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腥味。
爬了大概十几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
“快到负一层了。”夜枭在前面低声说。
话音刚落,管道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从下方传来,每一下都震得管壁嗡嗡响。
“什么声音?”荆鸦问。
没人回答。
夜枭加快速度。管道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光亮——是个通风口的出口,栅栏还在,透过缝隙能看到下面的空间。
三人爬到出口边,往下看。
下面是个巨大的实验室。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挑高十几米。中央是个圆柱形的玻璃舱,直径超过五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巨大的、银白色的肉瘤。
表面布满蠕动的血管状纹路,随着“心跳”的节奏收缩膨胀。肉瘤中央,嵌着个暗红色的晶体核心,正发出他们之前看到的光。
母体。
它比艾拉想象的大得多,也……丑得多。
实验室里不止母体。
周围还有十几个较小的培养舱,里面泡着各种扭曲的生物组织:有的是半人半兽的形状,有的是纯粹的肉块,还有的已经结晶化,像一簇簇水晶。
而撞击声的来源,是实验室角落。
那里有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个东西——人形,但全身皮肤呈灰白色,布满了银白色的晶斑。它正用头疯狂撞击笼子,每撞一下,额头就迸出几点晶屑。
“感染者。”荆鸦倒吸一口气,“母体把生物晶体化了。”
“看那边。”夜枭指向另一侧。
实验室深处有张操作台,台子上摆着些设备,还亮着指示灯。而操作台旁边,站着三个人。
穿着防护服,但没戴头盔。
老周。
还有两个他手下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缆车不是毁了吗?
艾拉很快看到了答案——实验室另一头,墙上有个巨大的破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炸开的。洞外是条隧道,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老周有备用路线。他从别的地方挖进来了。
“他们在干什么?”夜枭低声问。
老周正操作着台子上的仪器。屏幕上滚动着数据,他盯着数据,脸上是狂热的笑容。一个手下举着枪警戒,另一个在调试某个设备——那设备连着根粗大的电缆,电缆另一端,接在母体的培养舱上。
“他想激活母体。”艾拉明白了,“或者……控制它。”
就在这时,笼子里那个感染者突然停止撞击。
它转过头,灰白的眼珠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它发现他们了。
“退!”艾拉低吼。
但已经晚了。
感染者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嘶鸣!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老周看到了通风口的栅栏,看到了栅栏后面的眼睛。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艾拉小姐。”他声音通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传出来,带着回声,“没想到你真敢来。还带了朋友。”
艾拉咬牙,一脚踹开栅栏,跳了下去。
夜枭和荆鸦紧随其后。
三人落在实验室地板上,离老周他们三十米远,中间隔着母体的培养舱。
“你怎么进来的?”艾拉盯着老周。
“这条隧道我挖了三个月。”老周摊手,“从山另一头的旧矿井开始挖,直通这里。你以为只有缆车一条路?太天真了。”
他走到培养舱边,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这东西,我等了太久。方舟当年想销毁它,但我偷偷留下了激活密钥。只要给它足够能量,它就能——”
“就能把所有人都变成晶体怪物?”艾拉打断他,“像笼子里那个?”
老周笑容一僵:“那是失败品。但母体可以筛选宿主,只把力量赐予‘合格’的人。”他盯着艾拉,“比如你。你身上有共生体,对吧?我能感觉到。”
艾拉没否认。
“完美。”老周眼睛发亮,“我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和母体深度共鸣的载体。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指了指那个连着电缆的设备:“躺上去,配合我完成连接。事成之后,母体的力量分你一半。新世界,我们共同统治。”
疯子。
艾拉脑子里只有这个词。
“如果我说不呢?”
老周叹了口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警戒的那个举起枪,瞄准艾拉。调试设备的那个,按下了某个按钮。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翻涌。
母体的“心跳”加快,暗红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同时,实验室各个角落,那些小培养舱的玻璃同时炸裂!
里面的生物组织爬了出来。
它们在地上蠕动、伸展、站立。有的是人形但多长了两条胳膊,有的是兽形但长着人脸,还有的根本就是一滩会移动的肉泥。
十几个变异体,朝艾拉三人围过来。
“杀了他们。”老周轻描淡写地说,“留艾拉活口。”
战斗瞬间爆发。
夜枭第一个冲出去,匕首划向最近的一个变异体。刀刃砍进肉里,却像砍在橡胶上,只留下一道浅痕。变异体反手一抓,夜枭险险躲开。
荆鸦举枪射击,能量光束打在变异体身上,烧出焦黑的洞,但没死。它们没有痛觉,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是银白色的粘稠液体。
艾拉没动。
她盯着母体。
心口的“核”在疯狂跳动,像要破胸而出。她能感觉到母体的“意识”——那不是思维,而是更原始的东西:饥饿、扩张、同化。
它想要她。
想要她体内的共生体。
“沈澈,”她低声说,“如果我靠近母体,你能扫描它的核心结构吗?”
【可以,但风险极高。】沈澈警告,【你的共生体可能会被母体吸收,届时你自身也可能被同化。】
“不靠近也是死。”艾拉看了眼战况——夜枭和荆鸦被逼得节节后退,变异体太多了。老周的人还在开枪骚扰,他们撑不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朝培养舱冲去。
“拦住她!”老周大喊。
几个变异体调头扑来。艾拉不躲不闪,双手按在地上——
“种子”力量全开!
这次不是召唤植物,是直接作用于地面。混凝土炸裂,碎石像雨点一样射向变异体,暂时阻挡了它们。
她冲到培养舱边。
老周就在对面,隔着玻璃,两人对视。
“你阻止不了我。”老周说,“母体已经启动,它需要能量,需要宿主。你不配合,它就会无差别扩散,把整个辐射区、甚至更远的地方,全部晶体化!”
艾拉没理他。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
掌心传来剧烈的震动。母体感应到了她,肉瘤表面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贴在玻璃内侧,朝她的手的位置蠕动。
共鸣开始了。
艾拉闭上眼睛。
意识像被卷入漩涡,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白色的实验室,穿防护服的人们,注射器,痛苦的尖叫……
还有那个女人。她的母亲。
画面定格: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站在培养舱前。舱里,是缩小版的母体,只有拳头大。
“对不起,小艾。”母亲流泪,“这是唯一的办法……让你活下去……”
她把婴儿的手按在玻璃上。
银白色的光从母体流入婴儿体内。
然后是警报,红光闪烁,人们冲进来。母亲抱着她逃跑,身后是爆炸……
画面碎裂。
艾拉睁开眼,泪流满面。
她知道了。
她不是实验体。
她是“钥匙”。
母亲用母体的能量改造了她,让她能控制母体,或者……关闭它。
“沈澈!”她嘶喊,“母体核心的弱点!找到了吗?”
【正在分析……找到了!】沈澈语速极快,【晶体核心内部有个共振节点,频率与你的共生体完全匹配。如果能用你的能量冲击那个节点,可能会引发连锁崩溃!】
“怎么做?”
【直接接触。把手伸进培养液,贴在母体表面。】
那等于自杀。
母体会瞬间吸收她。
艾拉看了眼夜枭和荆鸦——他们还在苦战,身上已经挂彩。又看了眼老周——他正疯狂操作设备,准备强行连接。
没时间犹豫了。
她一拳砸向玻璃!
强化过的力量把玻璃砸出蛛网般的裂纹。再一拳,裂纹扩大。第三拳,玻璃碎了!
淡蓝色的培养液涌出,带着刺鼻的化学味。母体的触须立刻缠上她的手臂,往肉里钻。
疼。
钻心的疼。
但艾拉不管了。她整个人扑进培养舱,双手抱住母体的肉瘤,掌心贴在那颗暗红晶体上。
“启动共振!”她对沈澈吼。
手环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同时,艾拉心口那个“核”像炸弹一样炸开!银白色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全部灌入母体核心!
母体疯狂挣扎。
整个实验室开始震动。
老周脸色大变:“不!停下!你会毁了它!”
他冲向培养舱,但被震荡波掀飞出去。
晶体核心开始龟裂。
裂缝里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艾拉感到意识在消散。母体在吞噬她,她的身体在结晶化,从指尖开始,银白色的晶体一路蔓延。
“艾拉!”荆鸦的喊声。
“坚持住!”夜枭在砍杀扑向培养舱的变异体。
最后时刻,艾拉看到了母亲的脸。
温柔的笑容。
“活下去……”
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