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一学院的第七日,龙渊行至北境边陲的清平镇。
时值深秋,镇外的枫林如火,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穿镇而过,石桥上行人稀落,几缕炊烟从青瓦白墙间袅袅升起,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下,龙渊却感受到一股暗流——镇中青壮男子明显稀少,茶馆酒肆间的交谈声压得极低,不时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寻了河边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山茶。
“客官是外乡人吧?”茶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边斟茶一边低声问道,“这个时节来北境,可不是好时候。”
龙渊端起粗陶茶碗,茶汤清亮,带着山野特有的苦涩回甘:“此话怎讲?”
老板左右看看,俯身压低声音:“朝廷的征北军上月刚过境,抓壮丁、征粮草,闹得鸡飞狗跳。这还不算,北边草原上的金帐王庭这半年频频犯边,听说已经有好几个村子遭了殃。”他叹了口气,“这清平镇,怕也清平不了多久喽。”
龙渊望向镇外连绵的远山,目光似乎穿透了群山,看到了更远处的烽火:“老板可知,征北军如今驻在何处?”
“往北三十里,黑石关。”老板声音更低了,“领军的李将军倒是个体恤士卒的,可朝廷拨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了军中十不存三。那些兵士饿着肚子,军纪也就”
话未说完,镇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龙渊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衣衫褴褛的士兵正挨家挨户拍门,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瘦马,脸色蜡黄,眼神却凶狠如狼。茶肆老板脸色一变:“是‘催粮队’!客官快从后门走,这些人不讲道理的!”
龙渊却坐着未动。
转眼间,那队士兵已来到茶肆前。军官翻身下马,马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头,这个月的军粮,该交了。”
老板颤巍巍上前:“军爷,小店上个月刚交过,这个月实在是”
“少废话!”军官一脚踢翻门边的木凳,“北境十六镇,就你们清平镇交得最少!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们倒在这里喝茶闲聊?”
他身后的士兵一拥而入,开始翻箱倒柜。茶客们纷纷避让,一个年轻伙计忍不住说了句“还有王法吗”,立即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
龙渊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茶肆瞬间安静下来。
军官转过头,第一次注意到角落里的青衫客。四目相对的刹那,军官莫名感到一阵心悸——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却让他背脊发凉。
“你是何人?”军官的手按在刀柄上。
“过路人。”龙渊缓缓站起,“军爷催粮,是为国为民,本无可厚非。只是——”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靠抢夺百姓口粮来养军,与草原上的马匪何异?这样的军队,保的又是谁的家国?”
“大胆!”军官拔刀出鞘,刀刃寒光凛冽。
龙渊却看也不看那刀,只望着军官的眼睛:“你叫刘三虎,河间府人士,从军十二年,身上有三处箭伤、五处刀伤。去年秋天,你带二十个弟兄守烽火台,击退金帐骑兵三次进攻,最后只剩你和两个兄弟活着下山。朝廷的嘉奖令,至今未到吧?”
军官脸色骤变,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手下这三十七个兄弟,有二十九个家中已断粮半月,有十八人的家眷正等着抚恤银买药治病。”龙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在前线卖命,朝廷在后方享乐;你们饿着肚子守国门,贪官污吏却酒肉满堂。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们为之劫掠自己的同胞吗?”
茶肆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士兵,此刻都低下了头。一个年轻士兵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刘三虎的刀缓缓垂下,他盯着龙渊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先生是太一学院的人?”
龙渊不答反问:“李慕白将军,如今在黑石关?”
刘三虎浑身一震,抱拳行礼:“正是!将军常提起太一学院的守渊先生,说若天下多几个像先生这样的人,何愁国家不兴!”
“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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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关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险要处,城墙由黑色巨石垒成,高约五丈,历经百年风雨,石缝间已生出青苔和杂草。时近黄昏,关墙上的烽火台升起袅袅青烟,那是平安的信号。
龙渊随刘三虎入关时,守关士兵正在操练。虽然衣衫破旧,兵器简陋,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坚毅,操练阵型一丝不苟。校场边架着几口大锅,煮着稀薄的粥,米少汤多,却能闻到野菜的清香——这是将士们今日的第二餐,也是最后一餐。
中军帐内,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正伏案研究地图。他身形挺拔,眉宇间有书卷气,却也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猛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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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李慕白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真的是您!”
龙渊微笑:“慕白,一别数月,你已是一军主将了。”
李慕白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先生当年点拨!若无‘无形书院’那一课,学生至今仍是只知死读经书的迂腐书生。”他转向刘三虎,“刘校尉,你立了大功!快,吩咐伙房,把存着的那只羊宰了,今晚设宴!”
“将军,那是您留着过冬的”刘三虎犹豫道。
“先生来了,比过年还重要!”李慕白不容分说。
羊当然没有宰——龙渊坚持只要一碗粥、一碟咸菜。夜幕降临时,师徒二人对坐军帐,一盏油灯,两张木凳,一碗清粥,却比任何盛宴都让李慕白感到珍贵。
“先生为何会来北境?”李慕白问。
“来看看我的学生。”龙渊轻啜一口粥,“也来看看,这天下将倾的大厦之下,还有多少根柱子没有腐烂。
李慕白苦笑:“学生这根柱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黑石关守军三千,粮草只够半月,兵器铠甲破损严重,箭矢不足五千支。而关外,金帐王庭集结了两万骑兵,随时可能南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朝廷已三个月未发粮饷,兵部来的公文只一味催促出战,却对补给只字不提。”
龙渊放下粥碗:“所以你打算如何?”
“死守。”李慕白目光坚定,“黑石关后是北境十六镇,数万百姓。我李慕白既受命守此关,便当与关共存亡。”
“然后呢?”龙渊又问,“你死了,黑石关破了,北境百姓遭屠戮,朝廷会为你追封,会为你立碑,史书上会记下‘忠烈将军李慕白死守孤关,壮烈殉国’。然后呢?这天下会因此变好吗?百姓会因此得救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慕白愣住了。
龙渊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关外茫茫夜色:“慕白,你读过史,该知道历朝历代将倾之时,总有一些忠臣良将以死殉国。他们的气节令人敬佩,但他们的死,往往只成全了自己的名节,却未能真正拯救苍生。”
“先生的意思是”李慕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守关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明白为何而守。”龙渊转身看他,“你守的是这个腐朽的朝廷,还是关后的百姓?你效忠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醉生梦死的皇帝,还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
油灯的火焰在李慕白眼中跳动,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龙渊继续道:“太一学院那堂课,你应当记得‘无形书院’的真谛——学问在天地间,道理在百姓中。如今这天下,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各地起义此起彼伏。你手中的三千将士,不只是守关的棋子,也可以是播撒火种的种子。”
“先生是要我造反?”李慕白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造反,是重建。”龙渊目光如炬,“砸碎一个腐朽的旧世界,建立一个清明的新世界。这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践行你当年在‘人世院’中体悟到的道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清平镇来人,说有紧急军情!”
李慕白定了定神:“进来。”
进来的是个布衣老者,正是清平镇茶肆的老板。他见到龙渊先是一愣,随即向李慕白跪下:“将军,镇上来了一队朝廷的税吏,说是要加征‘平叛饷’,每家每户再加三成粮税!镇里几个老人去理论,被当场打死了两个!”
李慕白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龙渊轻声道:“看到了吗?你在前线饿着肚子守国门,他们在后方逼死你的父老乡亲。这样的朝廷,你还守它作甚?”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李慕白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决绝:“先生,学生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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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黑石关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
李慕白以“整军备战”为由,将全军重新整编。他采纳了龙渊的建议,将三千人分为三营:一营守关,一营屯田,一营深入民间,帮助百姓秋收、修屋、治病。军中识字者被组织起来,晚上在关内开设“夜学”,教士兵读书认字,讲史论政。
龙渊没有直接插手军务,他更多的是在关内各处走动。有时在伤兵营为一臂受伤的年轻士兵换药,边换边讲华佗刮骨疗伤的故事;有时在炊事班帮厨,边择菜边聊“民以食为天”的真谛;有时在校场边看士兵操练,偶尔指点一二阵型变化。
他特别关注那些有潜质的年轻人——比如那个在茶肆哭泣的年轻士兵王二狗,其实颇有算学天赋;比如炊事班的老赵,虽然不识字,但说起各地物产风俗如数家珍;比如刘三虎手下那个沉默寡言的神箭手阿蛮,箭法超群却因为出身卑贱始终不得提拔。
第七天夜里,李慕白正在帐中研究北境地图,龙渊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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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还没歇息?”
“来与你道别。”龙渊平静地说。
李慕白手中笔一颤,墨点滴在地图上:“先生要走?可是学生还有许多事要向先生请教”
“该教的,我已经教了。”龙渊在对面坐下,“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不过临走前,我要给你引荐几个人。”
他拍了拍手,帐外走进七个人——王二狗、老赵、阿蛮,还有四个这些天被龙渊点拨过的年轻军官。
“这七人,各有所长。”龙渊一一介绍,“王二狗精于算学统筹,可为粮草官;老赵熟悉北境风土人情,可为向导参谋;阿蛮箭术通神,可组一支神箭营;这四位,分别通晓筑城、治水、律法、医术。他们是你建国大业的基石。”
李慕白震惊地看着这七人,又看向龙渊:“先生原来这些天您是在”
“为你挑选人才。”龙渊微笑,“记住,打天下靠武将,治天下靠文臣,但真正的建国大业,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才。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永远成不了开国之君。”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这几日写的《民本十策》,从均田减赋到兴学开科,从整顿吏治到安抚流民,或许对你有些参考。但切记——任何方略都要因地制宜,不可生搬硬套。”
李慕白双手接过,帛书尚有余温。
“最后,我要提醒你三点。”龙渊的神情严肃起来,“第一,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永远不要忘记你起兵的初心;第二,人才如树,需用心栽培,更要敢用、会用;第三——”他顿了顿,“要警惕自己。权力是毒药,喝得越多,越难清醒。”
李慕白跪地叩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起来吧。”龙渊扶起他,“我走之后,你当联络北境各镇,先取清平为基业,再图北境十六镇。金帐王庭那边,我已有安排,三个月内他们不会南下。这三个月,是你积蓄力量的关键时期。”
“先生要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龙渊望向帐外星空,“这天下像黑石关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像你这样有心救世的人也不少。我要去找到他们,点亮他们,让你们最终能够汇聚成流,涤荡这污浊的世道。”
李慕白忽然想起什么:“先生,太一学院的同窗们可否联络?”
龙渊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想到这一点,很好。公孙院长那里我已去信,学院将有一批学子北上来助你。另外,你记得柳如音吗?”
“那位琴艺超群的柳师妹?”
“她如今在江南,以琴声聚拢了一大批有志之士。”龙渊道,“还有陈平,那个最小的师弟,他家族在北境颇有声望,你可以借力。记住,无形书院,桃李天下——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乃至听过我课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助力。”
李慕白激动不已:“原来先生早已”
“我只是播撒火种。”龙渊打断他,“能否燎原,还要看你们自己。记住,我不是你的幕后之主,你也不是我的傀儡。你是李慕白,是北境百姓的李将军,是未来新朝的开创者。这条路,必须由你自己走完。”
说完,龙渊转身走向帐门。
“先生!”李慕白在身后喊道,“他日若学生功成,定当奉先生为国师,共享天下!”
龙渊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声轻笑:“我要的从来不是国师之位。我要的,是千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能自由地读书、思考、传承。我要的,是文明不灭,薪火永传。”
青衫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李慕白独立帐中良久,忽然对那七人道:“你们都听到了?”
七人齐齐跪地:“愿随将军,共建新朝!”
“好!”李慕白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传我将令:明日卯时,全军集结。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回清平镇,惩处税吏,开仓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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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龙渊已行至黑石关外三十里的山巅。
从这里俯瞰,关隘灯火如豆,北境大地在月光下延伸向无尽的远方。他怀中那本无字书册微微发热,翻开新的一页,上面渐渐浮现字迹:
“永和十七年秋,北境黑石关,李慕白得民本十策,起兵清平。自此,天下三分之势渐成”
龙渊合上书册,望向东方。
那里,太一学院的银杏应该已落尽金黄;江南水乡,柳如音的琴声正在唤醒更多心灵;中原大地,无数像李慕白这样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光明。
而他,还要继续前行。
去西方寻找那位在沙漠中建起地下书库的僧侣,去南方见那位以海商之名传播新学的女子,去东方访那位在海外孤岛上保存上古文献的隐士。
建国大业,需要无数双手。
而他,愿意做那双在幕后轻轻推动的手——不居功,不留名,只为让文明的火种,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燃烧下去。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青衫。
龙渊迈步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在他身后,黑石关的灯火,似乎比以往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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