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永和十九年秋。
三溪院外的老枫树又一次红透了。只是这一次,树下聚集的人更多了——书院的学生已增至八十七人,不仅有三溪镇本地的孩子,还有周边六个村子送来的学子。院舍扩建了两次,在关帝庙旁新建了两排瓦房,一间用作藏书阁,一间用作实验室。
林河如今已满十二岁,个子蹿高了一截,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少了怯懦,多了沉稳。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穷孩子,而是三溪院的“小林先生”——能帮着刘守拙整理农书,能带着师弟们观星测时,还能独立给初学者上课。
这天傍晚,他正带着三个新入学的孩子在田埂上做观测记录。
“看,那颗最亮的是金星,又叫启明星。”林河指着西方天际,“古人说‘金星出东方为启明,出西方为长庚’,其实都是同一颗星。它每584天与地球会合一次,周期非常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林师兄,观星星真的能知道什么时候种田吗?”
“能。”林河翻开自己这两年记录的星象农时对照表,“你们看,去年春天,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卯位时,地温刚好回升到可以播种。我根据这个,提前三天通知大家浸种,结果出苗率比往年高了半成。”
另一个男孩问:“那要是阴天看不见星星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靠观星。”林河认真地说,“还要结合地温、物候、节气。刘先生教我们的‘七十二候’,李先生的‘农时歌诀’,都要结合起来用。知识就像一张网,经纬线越多,网就越结实。”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各自的木板上认真记录。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书院下课的钟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希望。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小林先生!小林先生!”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龙先生让你赶紧回去,有急事!”
林河心中一紧,交代了孩子们几句,快步向书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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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正堂内,气氛凝重。
龙渊、刘守拙、李慎之三人围坐,桌上摊开一封加急信函,火漆已破,纸张皱巴巴的,显然经过多人传递。林河进门时,正听见李慎之颤抖的声音:
“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先生,出什么事了?”林河问。
龙渊抬头,神色是林河从未见过的严肃:“北境战事有变。朝廷调集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围攻李慕白。李将军虽奋力抵抗,但兵力悬殊,清平镇失守了。”
“什么?!”林河如遭雷击。
他虽未见过李慕白,但这两年通过书信往来,早已将那位北境的将军视为榜样。更不用说,三溪院与北境的书院网络一直保持着密切交流——北境送来耐寒作物种子,三溪院送去农书和观测数据。在他心中,北境义军和三溪院,是同一场“薪火相传”事业的不同分支。
“李将军本人呢?”林河急问。
“重伤突围,退守黑石关。”龙渊的声音低沉,“但最糟糕的不是战事失利,而是朝廷接下来的举措。”
他指着信函:“皇帝下旨,以‘清剿叛逆’为名,在全国范围内整顿书院、私塾。凡是不以科举为正业、不尊朝廷审定教材、私自传授‘杂学’的,一律查封。教习下狱,学生遣散,书籍焚毁。”
刘守拙猛地站起,脸色惨白:“这是要要断知识的根啊!”
“不止。”李慎之补充道,“我刚刚从镇上得知,县里已经贴出告示,三日后派学政官来‘检查’书院。我们这三溪院,怕是在劫难逃。”
堂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枫叶红得刺眼,像血,又像火。
林河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龙渊指着星空对他说的话:“每个人都在点亮星星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知识的星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可现在,有人要扑灭这些星星。
“先生,”林河声音干涩,“我们怎么办?”
龙渊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苍劲,在秋风中挺立。
“两年前,我们在这里创办三溪院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缓缓道,“知识从来不是温顺的绵羊。它一旦传播开来,就会改变人的思想,动摇旧的秩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允许泥腿子识字明理,不会允许农家子研究学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但知识一旦被点亮,就再难被彻底扑灭。我们可以封掉书院,但封不掉已经学到的知识;可以烧掉书籍,但烧不掉记在心里的文字;可以抓走教习,但抓不走播下的火种。”
“您的意思是”李慎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三溪院可以不存在,但薪火必须传下去。”龙渊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摞书稿,“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实用农学纲要》,刘先生的《农事百问》增补本,李先生的《节气农时考》,还有林河的《农星术初探》和麦种选育记录——一共八十七卷。”
他看向林河:“你带着这些书稿,还有你最得力的五个师弟,今夜就离开三溪镇。”
“离开?去哪儿?”林河愣住。
“去西北。”龙渊展开地图,“玄苦大师的沙海书库地处荒漠,朝廷势力难及。那里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个从各地逃难去的读书人,正在将古籍中的知识整理、验证、传播。你们去那里,把这些农学成果带过去,继续研究。”
“那先生您呢?”
“我留下来。”龙渊平静地说,“学政官要来,总得有人应付。刘先生年纪大了,李先生是秀才身份,都不宜远行。我是书院创办者,自然要留下担责。”
“不!”林河脱口而出,“我跟先生一起留下!”
“糊涂!”龙渊第一次对林河厉声呵斥,“你留下有什么用?陪我们一起下狱?让这些书稿被焚毁?让两年的心血白费?”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林河,你现在不仅是学生,更是传承者。你的肩上,担着将这些知识传下去的责任。”
刘守拙也劝道:“林小子,听龙先生的。我们这些老骨头,活够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慎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林河手里:“这是我李家祖传的玉佩,不值什么钱,但拿着它去西北,玄苦大师认得。告诉他三溪院的人,没有辱没‘薪火相传’这四个字。”
林河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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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溪院举行了一场特殊的“结业仪式”。
没有宾客,没有庆典,只有八十七个学生和三位先生。龙渊站在堂前,看着这些从懵懂孩童成长为有知少年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今夜之后,三溪院或许就不复存在了。”
台下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但我要告诉你们,”龙渊提高了声音,“书院可以倒,知识不会亡。你们这两年学到的每一个字,每一条道理,每一种方法,都已经刻在你们的心里,融进你们的骨血。只要你们不忘记,只要你们继续用,三溪院就永远存在——不是在这几间屋子里,而是在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中。”
他走到一个学生面前:“王石头,你学会了选种法,你家今年的麦子比去年多收了三成,对不对?”
叫王石头的男孩用力点头,满脸是泪。
“李小花,你母亲病了,你照着《百草辨》采药,治好了她的咳嗽,是不是?”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抽泣着:“是”
“赵铁柱,你父亲不识字,被税吏多算了税钱,是你算清了账目,讨回了公道,对吗?”
一个黑壮的少年擦着眼泪:“对!”
“看,”龙渊环视全场,“你们学的不是无用的东西。它们能让庄稼丰收,能让亲人安康,能让公平彰显。这就是知识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要害怕它、要封禁它。”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今夜,我要交给你们最后一个任务:将你们学到的,教给至少一个人。可以教父母,教兄弟姐妹,教邻居伙伴。不要在乎形式,田间地头可以教,灶台炕头可以教,只要有人愿意学,你们就要愿意教。”
“先生,”一个学生哭着问,“那以后我们还能读书吗?”
“能。”龙渊斩钉截铁,“只要你们心里还有求知的渴望,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愿意教、愿意学,读书的路就永远不会断绝。书院倒了,可以在家里读;书籍烧了,可以凭记忆重写;教习被抓了,学生可以成为新的教习。”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小小的木牌——和三年前给林河的那块一样,是用院中梅树枝条刻的。
“这是三溪院的学生牌,每人一块。正面是‘三溪’二字,背面是‘知所从来,明所将往’。无论你们将来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要记住:你们是从三溪院走出去的,你们的使命是将知识传下去,将文明的火种传下去。”
木牌一一分发,孩子们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最后的温暖。
子时,林河带着五个挑选出来的师弟,背着装满书稿的行囊,悄悄从后门离开了书院。临走前,他跪在院中,向三位先生磕了三个头。
龙渊扶起他,将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怀里:“这里面是些干粮和盘缠,还有一封信。到了西北,交给玄苦大师。”
“先生”林河泪流满面。
“别哭。”龙渊替他擦去眼泪,“记住我教你的观星法。夜里赶路时,看着北斗星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知识就像北斗星——无论时局如何黑暗,它永远在那里,指引方向。”
林河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书院。月光下的三溪院宁静安详,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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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学政官果然来了。
带着二十个衙役,浩浩荡荡。领头的学政姓周,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倨傲。他骑着马径直来到书院门口,看着“三溪院”的牌匾,冷笑一声:
“就是这里?教农人识字的那个‘书院’?”
龙渊带着刘守拙、李慎之迎出:“正是。不知周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周学政下马,也不还礼,径直走进书院。他四处打量,看到墙上的农谚,看到田里的试验田,看到实验室里的器具,眉头越皱越紧。
“龙渊是吧?”他转过身,“有人举报你三溪院不尊朝廷教化,私自传授杂学,蛊惑民心。你可认罪?”
龙渊平静道:“大人,三溪院所教,无非识字、算数、农事、天文,皆是百姓日用所需,何来蛊惑民心之说?”
“还敢狡辩!”周学政一拍桌子,“农人只需种田,识什么字?算什么数?观什么星?你们教这些,不是让他们胡思乱想是什么?朝廷早有明令,书院当以四书五经为本,以科举正途为要。你们倒好,尽教些旁门左道!”
刘守拙忍不住开口:“大人,农人识字,能读农书,能算田亩,能明事理,这是好事啊!”
“放肆!”周学政怒道,“你一个老农,也敢在本官面前饶舌?来啊,将这三个为首的一并拿下!书院查封,书籍收缴,学生遣散!”
衙役们一拥而上。
龙渊没有反抗。他看着衙役将书架上的一册册书搬下来,堆在院中;看着学生们被赶出书院,哭成一片;看着周学政命人泼上火油,准备焚书。
火把举起的那一刻,龙渊忽然开口:“周大人,可否容龙某说最后一句话?”
周学政皱眉:“你想说什么?”
“大人今日焚这些书,易如反掌。”龙渊看着那堆书稿,“但大人可知道,这堆纸里记着什么?记着能让一亩地多收三成粮的选种法,记着能治常见病的草药方,记着能预测旱涝的观星术,记着能让农人少受欺压的识字算数之法。”
他顿了顿:“大人今日烧了这些,明日就可能有农人因不懂选种而歉收,可能有病人因不知药方而丧命,可能有村庄因不晓天时而遭灾。这些,大人可曾想过?”
周学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强硬:“巧言令色!朝廷自有法度,百姓自有天命,岂容你等妖言惑众?点火!”
火把落下,火焰腾起。
书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两年的心血,八十七卷书稿,在熊熊火焰中消失。
刘守拙老泪纵横,李慎之仰天长叹。
龙渊却依然平静。他看着火焰,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林河正带着书稿向西而行,看到西北沙海中玄苦大师的地下书库,看到江南听雨轩里柳如音的琴声,看到东南海船上明珠姑娘的海图,看到中原大地上无数已经点亮、正在点亮、将要点亮的心灵。
书院可以烧,书籍可以焚,但知识一旦传播开来,就如春风野火,再难扑灭。
“带走!”周学政挥手。
衙役给三人戴上枷锁。走出书院大门时,龙渊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的老梅在秋风中挺立,枝干苍劲。枫叶红如烈火,在阳光下燃烧。
他知道,冬天就要来了。但冬天之后,总是春天。
而到了春天,被烧焦的土地上,又会发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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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林河站在一处山岗上,回望东方。他已经连续赶路三天三夜,此刻疲惫不堪,但怀中的书稿完好无损。
“林师兄,你看!”一个师弟指着天空。
东方天际,升起一股浓烟,在蓝天映衬下格外刺眼。虽然太远看不真切,但林河知道那是什么——三溪院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火焰吞噬书卷的景象,能看到先生们被带走的画面,能看到师弟师妹们哭泣的脸庞。
“师兄”师弟们围上来,都红了眼眶。
林河睁开眼,眼神坚定:“不要哭。先生们用自由换来了这些书稿的安全,我们要对得起这份牺牲。”他从怀中取出龙渊给的小布包,打开,除了干粮盘缠和信件,还有一小块梅木——是从院中老梅树上截下的枝干。
他将梅木分给师弟们每人一小段:“这是三溪院的梅木,带着它,就像带着书院的精神。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我们是三溪院的人,我们的使命是薪火相传。”
“可是书院没了”一个师弟哽咽道。
“书院在。”林河握紧手中的梅木,“书院在我们心里,在书稿里,在我们将要传授的知识里。只要我们还在学,还在教,三溪院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望向西方,那里,沙漠连绵,风沙漫天。
但在沙漠深处,有一座地下书库,有一位守书的老僧,有三百多个来自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那里,将是这些书稿的新家,将是薪火传承的新起点。
“走吧。”林河背起行囊,“路还长。”
六个少年,背着沉重的书稿,继续向西而行。他们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坚定。
风吹过山岗,卷起落叶,也卷起他们稚嫩却坚毅的誓言:
“知所从来,明所将往。”
薪火相传,不在书院之高墙,而在人心之深处。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废墟,也催生无数新芽。守护文明火种的人,或许会被打倒,但火种不会熄灭——它会从一个心灵传递到另一个心灵,从一个时代延续到下一个时代。
这,就是不变的守护。
这,就是永恒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