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极细微的频率下开始震颤。
那不是战鼓擂动,而是三千双铁靴踏过冻土,在万物寂静的雪夜中传递而来的死亡脉动。
为首的,是禁军统领魏骁,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悍将。
他胯下的战马喷着白气,眼中倒映着山坳里那片死寂的村落,冷酷如冰。
“清剿伏牛,片甲不留。”
这是兵部尚书的密令,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然而,当先锋斥候抵达距离村落五里的山口时,却勒马停步,神情惊疑。
道路两侧,不知何时插满了数百杆简陋的白幡,在夜风中凄厉地摇曳。
每一面幡上,都用黑墨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病死者安息地”、“疫疠退散”、“生人勿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熏烧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令人闻之欲呕。
魏骁策马赶到,眉头紧锁。
他挥手示意,两名斥候硬着头皮向前探去。
村口空无一人,那座名为“归心”的石桥静静伫立,仿佛亘古如此。
诡异的是,桥头上竟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粗陶大罐,罐口用木瓢盖着,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书:“防疫汤,过路君子请自取,以避瘴疠。”
一名斥候壮着胆子,用刀尖挑开一个木瓢。
一股更加浓烈、苦涩到极致的气味瞬间喷涌而出。
那汤汁呈深褐色,正是柳如烟用巨量的苦参、艾叶、黄连熬制的“杰作”。
无毒,但那味道,足以让最饿的野狗都退避三舍。
“将军,这……似乎真有瘟疫!”斥候脸色发白地回报。
魏骁眼神闪烁,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诡计。
可这般逼真的阵仗,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做足了文章,让他也不禁心生忌惮。
三千禁军若是染上瘟疫,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传令!后退一里,安营扎寨,待天明再探!”
一声令下,禁军错失了最佳的夜袭时机。
天光乍亮,雪后初晴。
魏骁正欲下令强攻,却见村口学堂前的空地上,竟已搭起一座高台。
全村老幼,尽皆肃立台下。
一个清冷的身影,身着素衣,缓缓走上高台。
正是苏清漪。
她没有看杀气腾腾的禁军,而是先对着台下的村民们深深一躬。
而后,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直视着马背上的魏骁,声音清越,传遍雪野:
“敢问将军,三千铁甲兵临此地,所为何来?”
魏骁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奉旨清剿前朝余孽,无关人等速速退开,可免一死!”
苏清漪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平静地摇了摇头:“此村三百户,户籍皆在县衙可查。若将军为查奸,我等愿开门迎检,一一核对。”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为夺粮,村中地窖仅存百日口粮,取走,我等便是饿死。若为杀人……”
她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群紧紧攥着衣角、脸上却毫无惧色的孩童。
“……请先从这些孩子身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她身后,程雪的孙女阿雪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用稚嫩却洪亮的声音领诵起来:
“民生之本,在于计数!一亩地,产粮两石,官税一石五斗,余半石。一家五口,日食米三合,半石之米,可食百日。然,衣食住行,种子耕牛,医药人情,何以为继?”
“何以为继!”数十名孩童齐声高喝,声浪汇聚,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这正是苏清漪所教的《民生算经》!
最朴素的道理,最直白的质问!
禁军阵中,一片死寂。
不少士兵都是寒门出身,家中亦有父母妻儿,这笔账,他们比谁都算得清楚。
一时间,许多人竟不自觉地垂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松动。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魏骁勃然大怒,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天而起,“本将只知军令,不知算经!来人,准备放箭!”
苏清漪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指向他战马铁蹄踏着的那条坚实土路。
“将军,你说我是妖言。可你脚下踩着的这条路,是我丈夫陈默,挑了三年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魏骁心口。
他低头看去,那条路平整而坚固,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男人用双肩和双脚,走了三年的成果。
军心,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是夜,禁军大营,灯火通明。
魏骁烦躁地在帐中踱步,白日的场景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此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深处。
正是柳如烟。
她没有带刀,怀中揣着的,是数十幅用炭笔勾勒的图卷。
她避开所有巡逻的暗哨,将这些图卷,精准地塞进了不同营帐的账册、衣物、甚至是枕头底下。
这些图卷,画的不是兵法,也不是美人,而是她收集来的、村民们最真实的噩梦。
有老卒梦见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哭泣;有年轻士兵梦见新婚的妻子抱着孩儿,身后是燃起大火的家园;更有甚者,画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士兵,跪在那面开满刺梅的“墙语榜”前,痛苦地用头撞墙。
这,是柳如烟的“梦语录”,是直击人心的巫术。
子时刚过,营中便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名士兵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方才竟梦到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而他枕边,正摊着一幅“兄弟相残”的图卷。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山里有巫鬼!能入人梦境!”
“这是诅咒!我们会死在这里!”
副将冲入大帐,脸色惨白地报告:“将军,军心……军心已乱!已有十数人自行脱甲,逃入山林了!”
魏骁一把将桌案上的令箭扫落在地,嗤之以鼻:“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他自己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双朴素的草鞋,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草鞋走过之处,雪地里竟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步步生莲。
这是祥瑞,还是警告?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向伏牛山村时,所有禁军士兵,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村子外围那道长达数百步的土墙上,一夜之间,竟“长”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字——
“恕”!
这个字并非用笔墨所写,而是由墙上那无数的刺梅枝条,诡异地扭曲、汇聚而成。
在朝阳的照耀下,那巨大的“恕”字投下长达百步的阴影,宛如天神挥毫写下的赦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圣与威严。
“天……天罚!”
“是山神显灵了!”
士兵们彻底崩溃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叩首,不敢再有丝毫战意。
魏骁惊骇地望着那神迹般的巨字,脸色铁青。
而在墙后,阿雪正带着一群少年,悄悄回收着埋在墙根下的细竹管。
她对身旁一个满眼崇拜的同伴低声说道:“这不是神迹。只是利用刺梅向水的特性,在夜里用竹管引导水流,再借助严寒让枝条冻结定型而已。”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光芒。
“他教会我们——最狠的刀,往往看不见刀刃。”
“杀——!”
被逼到绝境的魏骁终于失去了理智,他亲自拔刀,集结了最后的亲兵,准备发动死亡冲锋。
就在此时,老兵李昭阳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
“开闸!放水!”
一声令下,村民们撬开地窖,将去年冬天储存的、用“藏雨计划”保留下来的巨大冰块尽数砸入预设的沟渠。
冰块遇土即融,混合着新凿深井里涌出的地下水,瞬间在村前形成三条宽达数丈的泥沼带,烂泥没过膝盖,让骑兵寸步难行!
同时,村子北坡的枯草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光中人影绰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这还没完!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归心桥头,百名精壮的村民赤着双足,在李昭阳的号令下,开始整齐划一地踏步。
“咚……咚咚……咚……”
那节拍,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那声音,正是三年前,全村人送别陈默时,踏响归心桥的节拍!
如今,这送别的鼓点,化作了迎敌的战歌!
百人踏步,声如千军擂鼓,势若万马奔腾!
泥沼、狼烟、战歌……早已沦为惊弓之鸟的禁军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有埋伏!是主力!”
“撤!快撤!”
魏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精锐之师土崩瓦解,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大军,溃败!
远处万仞山崖之巅,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苏清漪舌战群兵,看到柳如烟鬼魅攻心,看到阿雪巧借天时,看到李昭阳布阵退敌……看到那些他曾以为需要自己永远庇护的人,用他留下的“种子”,长成了一片足以抵御风暴的森林。
桥未断,人已渡。
他久久不语,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表情,终于缓缓融化。
他转身,准备离去,将自己彻底从这段历史中抹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忽觉袖中一物,微微发热。
他伸手探入,取出的,是那个苏清漪亲手为他缝制的、早已洗得发白的旧香囊。
它陪着他入赘,陪着他扫院,陪着他签到,陪着他走过这漫长的三年。
这是他与那个家,最后的牵绊。
陈默指尖燃起一缕真火,想要将其焚尽。
然而,那火焰舔舐着香囊,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燃它,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保护着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收了真火。
他走到崖边,将香囊轻轻系在了归心桥畔,一株不知何时被人新栽下的、只有尺许高的柏树苗上。
“你们……已经比我强了。”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风雪,身影如一滴墨,融入了无垠的白色画卷,渐渐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千里之外,大周皇朝的太庙深处。
那枚供奉在龙脉之上的传国玉玺,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底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抹不可思议的嫩绿,从裂缝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柏树的嫩芽,它破印而出,卷曲的叶片,竟如婴儿握拳般,轻轻托起了半块破碎的玺印。
如一个誓言,终于兑现。
如一个新的时代,挣脱了古老的锁链。
陈默踏雪独行,漫无目的。
三日之后,他行至伏牛山脉的尽头,一处名为“龙坠”的断崖。
他立于崖边,俯瞰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云海,正准备就此远遁,彻底消失于江湖与朝堂的视野。
就在这时,他空荡荡的袖中,竟再度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