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探,指尖触及之处,空空如也。
那枚他亲手系在柏树苗上的香囊,早已远在百里之外,可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温热,却仿佛烙印在他的经脉之中,挥之不去。
这感觉,比任何武功反噬都来得更为磨人。
陈默立于龙坠断崖之巅,罡风如刀,卷起漫天雪屑,拍打在他陈旧的蓑衣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眼前的云海翻滚,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烦恼与牵绊。
只要纵身一跃,凭借《缩地成寸》的绝顶轻功,他便能彻底遁入这片莽莽山脉,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知晓“陈默”二字。
然而,袖中的那缕温热,却如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拽着他的神魂。
他眉头一拧,
心念一动,一柄由内劲凝聚而成的无形短刃出现在指尖。
他没有去割断那虚无的感应,而是对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猛地一划!
刺啦——
并非布料撕裂之声,而是他决意斩断尘缘的意志,与那股冥冥中的力量碰撞时,发出的尖锐悲鸣。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凑向那无形的“锁链”源头。
他要烧,要将这最后一丝牵挂彻底焚为虚无。
火苗刚一靠近,便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掐灭,只余一缕青烟。
陈默面无表情,再次吹亮。
再度熄灭。
一连七次,火折子上的火苗就如风中残烛,无论他如何以真气护持,都无法在那一片虚无中燃烧分秒。
夜半,风啸如鬼哭。
陈默放弃了无谓的尝试,倚靠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状如卧虎的巨石,闭目养神。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神游太虚,试图以入定的方式隔绝一切。
可这一次,他败了。
他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他站在归心桥头,脚下的河水不再流向远方,而是诡异地倒灌而回,盘旋在桥墩之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旋涡中心,那株他亲手系上香囊的柏树苗,竟已长成参天巨木。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那树顶之上,托着的并非枝叶,而是那枚他曾在太庙中远远瞥见过的,象征大周国运的传国玉玺!
玉玺已从中断裂,而那柏树的根须,却如金色的龙爪,死死地将两半玉玺重新箍在一起,不让其彻底分崩离析。
“轰!”
陈默猛然惊醒,额角已满是冷汗。
他豁然站起,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原本平整厚实的积雪,不知何时,竟自发地裂开了一道纤细的缝隙,仿佛被梦中的景象惊动。
缝隙之中,一抹焦黑之色,分外刺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雪,那是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鞋垫残片。
边缘处,依稀可见苏清漪亲手缝制的、细密如鳞的针脚痕迹。
正是当初韩九为让他“了无牵挂”,在桥头焚烧他旧物时,遗留下的一点残骸。
被风雪掩埋三日,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他凝视着那片焦黑,良久,终究没有拾起。
“不是我不放,”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是你们……不肯忘。”
与此同时,伏牛山村。
夜色已深,学堂的灶台前,苏清漪正小火慢熬着一锅气味苦涩的汤药。
墙壁上,那幅她与柳如烟、阿雪等人合力绘制的“风向疫图”已经拓印完毕。
她将最后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图纸,郑重地交到程雪的孙女儿阿雪手中。
“藏入井底的陶瓮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先生放心。”阿雪点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就在这时,村中几只负责警戒的野犬,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暴躁的狂吠。
苏清漪眉头微蹙,熄了灶火,推门而出。
院中的雪地干净平整,却突兀地多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并非正常行走留下,印痕拖沓而凌乱,更像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用尽全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在雪地里匍匐爬行。
她不动声色,提起门边的灯笼,没有去追寻脚印,反而转身照向自家院墙。
雪白的墙壁上,赫然多了一行用炭笔歪歪斜斜写下的字迹,笔画稚嫩,颤抖不已,却清晰可辨:
“他们没走远。”
是村里那个因受惊而失语的少年阿牛写的。
他无法说话,却用这种方式,传递了最致命的警报。
苏清漪的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掠过一抹冰冷的锐气。
她回到屋中,取来炭笔,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划,沉着有力地添上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怎么活。”
清晨,鸡鸣三遍。
柳如烟正将四处乱跑的土鸡赶入鸡笼,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小巧铜铃,忽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颤动。
叮……叮铃……
那声音并非清脆,反而低沉滞涩,如鬼魅泣诉。
这是她布下的“梦语预警阵”,以秘法炼制,能感应十里之内成建制的兵戈杀气。
铃音如泣,意味着敌军并未远遁,而是化整为零,如毒蛇般潜伏在侧,伺机而动!
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她立刻召集了村中所有妇孺,启动了第二套方案——“假疫扩散”。
数十名妇人迅速行动起来,在村子外围新挖出数道深沟,将早已备好的、气味更冲鼻的药汁灌入其中。
同时,大量的苍术、雄黄被投入火堆,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毒瘴”之中。
一群孩童则在她的指导下,用姜汁涂抹脸色,扮作病入膏肓的模样,三三两两地躺在必经之路旁的草垛边,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
更绝的是,柳如烟命人在村西一处废弃的旧窑洞口,搭起一个简陋的草棚,门口挂上一块木牌,上书“隔离病坊”四个大字。
每日清晨,她都会亲自在木牌旁,贴上一张新的“死亡名单”。
今日的名单上写着:陈胜,卒;吴广,卒。
另一边,阿雪正带着几个少年巡视那道创造了“神迹”的刺梅墙。
她忽然发现,朝东的一段墙上,那些刚刚舒展开的新枝,竟又被扭曲成了一个新的字形——“查”。
土壤是湿润的,却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她立刻蹲下身,小手在湿土中轻轻拨弄,很快,指尖就触到了一根绷紧的、几乎与土色融为一体的细棉线。
原是李昭阳趁夜暗设的“地听警讯网”。
以棉线穿引着细小的瓷珠,深埋土中,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通过丝线传递到暗桩处。
阿雪顺着丝线一路探查,竟在归心桥的桥墩下一个隐秘的石缝里,找到了一只用蜂蜡密封的竹管。
管内,是一张用油布包裹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出几条敌军最可能的回袭路线,以及几处关键水源的切断点。
她没有声张,回到学堂后,反而在下午的课上,新开了一门“迷踪课”,搬出沙盘,笑盈盈地教导着村里的孩子们,如何用石子和树枝,推演敌我双方的调度与埋伏。
朗朗的读书声与清脆的笑声中,一场无形的反包围战,已然埋下了雏形。
村落上游,李昭阳领着一队精壮青年,正凿开冰层试探水情。
他捧起一汪清冽的河水,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水,比昨日浑浊了一分。
“走,往上游去!”
他当机立断,带人溯流而上近二十里。
在一处隐蔽的河湾,他们发现了被巧妙掩盖过的脚印和几枚战马铁蹄留下的烙痕。
敌人,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命脉——水源!
李昭阳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随即下令:“改脉!”
村民们不再从这道主河道直接引水,而是连夜奋战,绕道南岭,利用一处天然的溶洞,将山泉的另一条支流引入村中。
而在废弃的旧渠沿途,李昭阳则命人设下三处“毒雾坑”——坑里灌满发酵的粪水和瘴草,气味足以熏死一头牛,却并无致命之毒。
做完这一切,他在新的引水渠口,立下一块石碑,亲手刻上八个大字:
“饮水思源,莫问来路。”
风雪之中,西北方的高岗上,陈默将村落方向那几缕升腾的“毒瘴”之烟尽收眼底。
他认得,那是柳如烟的手笔,虚虚实实,惑敌心智。
他本已转身,欲再度踏上远行的路。
就在此时,三道细细的青烟,从村子中心的位置,笔直地冲天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分外醒目。
那是他三年前离开时,与李昭阳定下的最高级别的戒备信号——三级戒备,敌已入内,危在旦夕!
陈默的脚步,第一次凝滞了。
他还未做出决断,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竟顶着风雪,自村中方向疾飞而来,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根枯枝上。
那乌鸦的爪上,竟系着一抹鲜艳的红绳。
绳上,缠绕着一小片布。
布片,正是他那件早已被焚毁的旧衣碎片。
背面,用炭笔写着一个稚拙却坚定的字。
“等。”
是阿雪的字迹。
陈默伸出手,乌鸦仿佛有灵性般,松开爪子,那片承载着千言万语的布片,便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握紧布片,刺骨的风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掌心的温度。
他终于低声开口,仿佛在回答那个遥远村落的无声呼唤:
“若这一去,再乱了你们的静……我宁可回头。”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迟疑了片刻,那双本该踏向无垠荒野的草鞋,终究是调转了方向。
他没有直接走向村落,而是身形一晃,如一缕融于风雪的鬼魅,朝着山脉北侧一处早已废弃、地图上都未曾标识的驿站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