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思源,勿忘来路。”
那字迹并不工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锯齿感,每一笔的转折都透着一股子跟土坷垃较劲的狠意。
陈默伸出手指,指腹贴着那冰凉的石面缓缓游走。
这笔锋走向、这入石三分的力度,竟与他三年前蹲在田埂边,拿着半截枯柴给村民画水利图时的手劲,分毫不差。
他没进村。
这块碑是镜子,照出了村子的魂,也照出了他若是贸然踏入,只会搅碎这好不容易凝结的“静气”。
陈默收回手,脚尖一旋,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反向掠向西岭那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烽燧遗址。
残垣断壁间,陈默从怀中摸出一截烧剩的炭笔。
墙面上,三年前他在此处推演地势时留下的《伏牛山水系总纲》草图还在,只是被风蚀得有些斑驳。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微沉,炭笔在草图的最下方,狠狠地补上了最后一条蜿蜒的黑线。
那是一条只有在枯水期才会显露的地下暗河,如一条潜伏的黑龙,避开了所有的关卡隘口,直通八百里外的皇城护城渠。
笔尖折断,啪的一声轻响。
陈默看着那条线,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与此同时,伏牛山村学堂。
窗外寒风呼啸,苏清漪手中的教鞭点在黑板上的“风防疫图”上。
“这一股湿冷气流,十日后必到。”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届时会有冻雨,东坡土质疏松,极易滑坡。李二叔,带人去加固堤坝;王婶,粮仓立刻转移至高处地窖。”
台下众村民奋笔疾书,无人质疑。
“先生!”门外突然闯进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头公文,“县丞那个狗腿子派人送来的,说是什么‘钦差大人要来巡查民生’,勒令咱们三天内把村里的猪圈鸡舍都拆了,还要洒水净街,说是……说是怕冲撞了贵人。”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咒骂声。
苏清漪接过公文,扫了一眼上面那行“务必整洁,以示教化”的官样文章,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好一个以示教化。”
她随手将那张印着鲜红官印的公文揉成一团,却没有扔,而是倒了点桐油,将其慢慢展平,糊在了一个早已做好的竹蔑灯架上。
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那张写满荒唐命令的纸,将原本漆黑的学堂门口照得透亮。
“挂上去。”苏清漪淡淡道,“既是官文,那就让它给咱们照照亮,省得走路踩了泥。”
入夜,苏清漪独坐灶前。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身后的灰墙上,那里有一排模糊的印记——那是三年前陈默无聊时,用筷子敲碗在此处留下的节拍痕迹。
她伸手虚抚过那些印痕,低声呢喃:“你不在,我们也能算准天落什么雨,地刮什么风……可若是这风雨是你带来的呢?”
村西头,柳如烟正盯着那个眼盲的孩子。
这孩子这几天总是夜半惊醒,问他,便说是梦见陈叔站在很远的地方,像以前一样想进门,又低头看鞋,怕踩脏了地。
柳如烟心头一颤,那不是梦,那是“听心术”天赋者的本能共鸣。
她当即焚香,取出一张黄纸,以朱砂绘出一幅看似鬼画符的“归途图”。
实则,这是影阁秘传的“入梦引”,她要告诉那个站在门外的男人——这村子如今已布下“双环防阵”,只缺一把钥匙。
一把只有他能给的钥匙。
几乎是同一时刻,程雪的小孙女在清理旧灶台夹层时,摸出发烫的一页纸。
那是陈默当年装“废物赘婿”时,被罚抄的一本《女诫》残页。
小姑娘也是个机灵鬼,见背面隐有水渍,便以此浸水。
纸上墨迹晕开,显出一行极淡的小字:“若我离去,遇大难,可启桥心第七石。”
半个时辰后,归心桥头。
李昭阳与韩九合力撬开了那块被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
石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简。
展开竹简,卷首便是五个大字——《民心十八策》。
末尾处,还有一行批注,字迹狂草:“非战之胜,在于众志成渊。”
李昭阳的手在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围举着火把的村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起阵!”
这一夜,伏牛山村没有战鼓,没有喊杀。
每家每户只出一个壮丁,手持火把,默默地走上村界的高地。
他们不排兵布阵,只是每隔十步站一人,如钉子般扎在雪地里。
火光连绵,宛如星河倒扣在大地之上。
韩九带着村里的老弱妇孺,沿着水渠敲击梆子。
“笃……笃笃……笃……”
那不是乱敲,那节奏精准无比,正是当年陈默每日挑水上山时,那一成不变的脚步声频。
三更天,天地死寂,唯有这千万点火光与单调的梆子声。
山外的探子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报……报将军!那伏牛村似有神鬼护体!火不成军,声不成律,却……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西岭山脊之上。
陈默立于寒风之中,遥望着那片在黑暗中静默燃烧的星火,听着那熟悉的梆子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双程雪孙儿送来的新编草鞋。
良久,他缓缓跪下。
他将那双崭新的草鞋郑重地放在雪地里,捡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这不是遗弃,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交付。
“原来如此……”陈默缓缓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你们已不必我归来救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温暖的灯火,而是面向了北方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巍峨皇城。
“但我仍需替你们,去敲那一扇门。”
锵——
腰间那柄生锈的短刃第一次完全出鞘,刃光如雪,映出他瞳孔中久违的、令人胆寒的锋芒。
风雪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只在原地留下那双被石块压住的草鞋,鞋尖向着村庄,那是归途。
而那道孤绝的身影,却已沿着地图上那条隐秘的地下暗河入口,如一滴墨,悄然融进了通往皇权心脏的黑暗脉络之中。
地下河的水流声轰鸣如雷,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溶洞深处。
而就在他身后,那第七块石板下的渗沟水流,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