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烫的玩意儿贴上石壁的时候,没发出滋啦的声响,倒是像海绵吸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那一抹殷红给吞了。
陈默的手指被烫得发白,但他没松劲。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苏清漪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念想,是伏牛村几百口子人熬出来的精气神。
岩石表面的青苔迅速枯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紧接着,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裂纹里,渗出了一层油脂般的亮光。
第一盏青铜灯亮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短短三个呼吸,这条几百年不见天日的甬道被照得透亮。
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先帝遗诏、歌功颂德的废话,在这一刻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淌了下来,露出底下真正刻进骨头里的字。
没有金光万丈,只有一行暗红色的隶书,像是刚用指甲抠出来的:
“血非为祭,乃为证。”
陈默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皇家的老祖宗倒是看得透彻。
他们要的不是猪头三牲,也不是什么童男童女的血祭,他们要的是一个“证”字——证明你有资格站在这儿,证明你身后有人撑腰。
“既是作证,那就别嫌我这证人来得路子野。”
他脚下一错,身影陡然模糊。
《缩地成寸》。
这轻功在平日里是用来看风景的,但这会儿,成了他在阎王殿里跳舞的舞步。
几道冷箭贴着头皮飞过,脚下的翻板刚陷下去一寸,人就已经在三丈开外。
陈默像是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掠过那些足以把宗师级高手扎成刺猬的机关陷阱,直直撞向甬道尽头。
千里之外,伏牛村。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苏清漪并没有在做饭。
她盯着灶台边那一层厚厚的积灰。
原本因为潮湿而板结的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红色的火星顺着裂纹蔓延,竟在灰堆上烧出了一幅蜿蜒曲折的水系图。
源头是归心桥,终点是一座微缩的城池——那是皇城太庙。
“先生,这火走向不对。”前排的一个孩子低声说。
苏清漪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本《民生算经》。
“今天的账,不用纸记。”
她声音清冷,随手把那本厚厚的账册扔进了灶膛,“全县七万六千户的赋税,三千二百担秋粮的损耗,都在你们脑子里。用心算,用嘴传。”
火舌卷过书页,腾起的不是黑烟,而是一股泛白的灰烬。
这股灰没顺着烟囱跑,反而在低空打了个旋,逆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北风,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归心桥的方向。
灰烬落地,不偏不倚,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是”字。
苏清漪看着那个字,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半寸。
这不是神迹。
这是无数个日夜里,那个男人把某种疯狂的逻辑种进了这片土地,现在,土地给了回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灶台上那幅滚烫的灰图,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摸到了某人的脉搏。
“你问我们能不能守住,”她低声呢喃,眼神却比灶火还要亮,“现在我们可以答你了。”
窗外,柳如烟正靠在老槐树下,手里转着一根六孔短箫。
那个瞎眼的小男孩刚醒,满头大汗地抓着她的袖子:“陈叔……陈叔站在一扇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看不见的钥匙,他在抖。”
柳如烟眼神一凝。
她二话没说,把短箫凑到唇边。
没有悠扬的曲调,只有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音,那是影阁用来报丧的“逆吹法·终章调”。
这调子难听得要命,却能传出十里地。
栖息在后山林子里的几千只乌鸦像是炸了窝,轰的一声腾空而起,黑压压的一片云彩直接遮住了刚露头的日头。
鸦群不往南飞,偏偏朝着皇城驿站的方向猛冲。
负责监视的几个朝廷密探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黑鸟,吓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发出了“敌袭”的红烟讯号。
柳如烟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林子,把短箫往袖子里一塞,笑得有点凄凉。
“你不回来,我们就把声音送到门边去。”
她赌对了。
就在鸦群惊起的同时,程雪那个小孙女正如获至宝地从刺梅墙根下刨出一块陶片。
陶片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铁屑,那是她埋下的“共鸣刻印”。
“爷爷!你看!”小丫头顾不得手脏,指着陶片上那个残缺不全的纹路,“这是玉玺!只有一半的玉玺!”
李昭阳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受命于天”的一角。
但这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被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震出来的。
“他在那边用脚敲门,咱们这边土地就跟着颤。”小丫头抹了一把脸,“他在等咱们的回音。”
李昭阳猛地直起腰,把手里那把卷刃的砍刀往地上一插。
“那就给他回个响亮的!”
老将军一声暴喝:“渊阵终式!起!”
一百个光着脚的汉子,每人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走进了雪地里。
他们不喊号子,只是闷头走。
所有的脚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积雪就被震起一层白雾。
队伍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归心桥头。
一百个人,同时停步,同时把手里的油灯放在了脚边。
风突然停了。
那一瞬间,地上的灯火倒映在还没完全解冻的河面上,那光点连成一片,在水里拼出了一个巨大的、还在微微晃动的“归”字。
韩九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步挪到桥心的第七块石板上。
那是当年陈默第一次进村时摔倒的地方。
老汉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声音却顺着桥墩传进了水里。
“你走的路,我们一直替你踩着。”老汉嗓音嘶哑,“现在,该你回来了。”
皇城地底,那扇雕刻着“锁龙印”的巨大石门前。
陈默停住了。
他反手拔出了那把名为“断鸿”的短刃。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一刀刺进去,那个唯唯诺诺的赘婿陈默就死了,活下来的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但他却好像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那一百双光脚板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听见了那个瞎眼孩子吹出来的破调子,听见了灶膛里柴火爆裂的脆响。
那些声音穿过几百里的冻土,穿过皇城厚重的城墙,汇聚在他耳边,变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是回家的路引。
“我不是来夺你们这破权柄的……”
陈默闭上眼,将冰凉的刀尖轻轻抵在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门缝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地宫里激起了回声。
“我是来还债的。”
就在刀尖触碰到石门的刹那,伏牛山归心桥下的渗沟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接冲碎了覆盖在上面的坚冰。
那水柱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炸开,露出那行刚刚被冲刷出来的、刻在河床上的古字:
“门在人心,归来即君。”
与此同时,皇城太庙深处。
那方被供奉在神龛里、几百年没动静的传国玉玺,突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缠绕在神龛周围的枯死柏树枝,竟像是有意识般疯狂生长,死死缠住了那方玉玺,就像是一只攥紧的拳头。
地下的陈默能感觉到,手里的刀柄正在发烫,那是一种遇到了老朋友般的欢愉与战栗。
但他没有急着刺入那一寸。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感受着门后那股足以吞噬天下的气运正在疯狂撞击着门板,就像是一头被关了千年的野兽,终于听见了锁链松动的声音。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