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宽的裂隙并没有发出金石碎裂的脆响,反而沉闷得像是一拳砸进了几百层厚的棉絮里。
嗡——
一种听不见、却能让骨膜发酸的震荡,顺着断鸿黑色的刀柄瞬间传遍了整座地宫。
陈默的手很稳,指尖没有沾上一丝尘埃。
他看着那十二根刻满了历代罪己诏的石柱像酥脆的饼干一样,从根部开始无声崩解。
灰白色的石粉并没有四散炸开,而是被一股诡异的地气裹挟着,如同一场黑色的逆雨,向着穹顶缓缓升腾。
那把陪他饮过无数鲜血的“断鸿”,此刻就静静地卡在玉玺正中。
刀锋没入石心,只留下一截缠着麻绳的刀柄,孤零零地斜指着虚空。
陈默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打算拔出来。
一把杀人的刀,最好的归宿不是刀鞘,而是成为一道疤。
留在这里,就是告诉后来所有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这把椅子下面,永远插着一把悬顶的刃。
“枷锁断了。”
陈默转身,目光穿过漫天扬起的石灰粉尘,看向那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出口,“剩下的戏,该你们唱了。”
伏牛村,灶房。
苏清漪正要把最后一把干柴填进灶膛,那面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墙壁上,那幅用红泥画出的《伏牛山地下水系图》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最核心的那条代表“死局”的红线,毫无征兆地断了。
断口处,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青砖原本的颜色,隐约拼成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枷解,路通。
苏清漪手里的柴火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两息,才平静地送进火里。
她没有惊呼,没有流泪,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她只是转身走出灶房,站在那个简陋的打谷场上,对着正在晨读的几十个孩子打了个手势。
“无令调度,转仓。”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
几十个孩子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一样,瞬间放下书本,每个人精准地跑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搬砖、递瓦、运粮。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听得见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次碰撞。
这才是伏牛村真正的底色。
一刻钟后,苏清漪独自走到归心桥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刻刀,在桥栏最不起眼的内侧,刻下了最后三组数字。
天晓三刻,静三回。
这是陈默以前每天早起挑水时,扁担压在肩膀上特有的节奏。
那是他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生音印记,今日之后,不必再记,因为水已经流到了尽头。
村西私塾。
那个瞎眼的小丫头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死死拽着柳如烟的袖子:“姑姑,我看见陈叔站在一堆碎石头里,他身后好多影子,都在哭,又好像在笑……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柳如烟心头猛地一颤。
手里没有刀了?
那把刀是陈默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楚,反手扣住那口深埋在院子正中的枯井盖板。
“开瓮!”
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她的命令,几个身手矫健的村民迅速起出封土。
无数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黄纸被村民们郑重地投入瓮中。
那是他们最不敢对人言的愿望,也是伏牛村压抑了十几年的呐喊。
柳如烟最后走上前,她没有用纸,而是咬破指尖,在瓮口的封泥上写了一行极小的血字:
我想听见你说“我回来了”。
不是“我赢了”,也不是“朕也是”。
只有这一句。
封土盖下的瞬间,那口枯了七年的老井突然传来一阵咕咚声。
早已浑浊不堪的井水,竟在一瞬间变得清澈见底,倒映着井口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刺梅墙根下。
七岁的程家孙女正趴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根磁石磨成的细针。
“不对,这频率不对。”
小丫头眉头紧锁,看着那几株刚刚抽出来的新枝。
原本应该顺着阳光生长的枝条,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大力强行扭曲,互相缠绕成了一个极其工整的“同”字。
而在那些翻开的泥土里,细碎的铁屑正在磁石的吸引下,缓缓排列成一个个同心圆。
圆心处,一点淡淡的血丝正在渗出。
她飞快地掏出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双源共振图”,将“土听阵”传回来的震动频率一一填入。
“逆频刻印……”小姑娘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在沙盘上推演,“震源深度三百丈,波纹形态……是刃纹!”
她猛地抬头,那双稚嫩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对着身后一直沉默抽烟的李昭阳喊道:“爷爷,地底下的气运逆转了!他在用沉默宣告,那把刀,成了钉死国运的钉子!”
李昭阳手中的烟袋锅子狠狠磕在鞋底上。
“起阵!”
这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一声暴喝,“渊阵·归心终式!”
一百多个汉子,不论老少,全部脱掉了鞋袜。
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没人叫苦,没人缩脚。
他们排成一条长蛇,沿着那条干涸的渗沟缓缓前行。
每一个人的脚步落下,都精准地卡在同一个频率上。
噗、噗、噗。
这一百多双脚掌踏地的声音,竟然汇聚成了一种类似心跳的巨响。
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行至归心桥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停步,屈膝,跪地。
一百盏灯被轻轻放在雪地上。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从高处看去,那一百盏微弱的灯火倒映在渐渐上涨的河水中,竟拼出了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同”字。
韩九独自站在桥心第七块石板上,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衣袖——那是陈默当年入赘时穿的唯一一件像样的长衫。
火折子晃了一下,衣袖燃起。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南风卷起,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义无反顾地飞向了皇城的方向。
太庙地窖出口。
第一缕晨光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厚重的铅云。
陈默一步跨出,原本那种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晦涩感荡然无存。
他衣襟上全是石灰和尘土,双手空空如也,只有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朱砂的殷红。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正在地下缓缓塌陷的宫殿。
那已经是一座坟墓了,埋葬着旧时代的规矩和恐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泥土腥气和远处早点铺子的柴火味。
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他抬脚向着伏牛山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条连接太庙与外界的渗沟时,积雪消融,水流冲刷着沟底的淤泥,一行刚刚被水力冲刷出来的新刻古字显得格外刺眼:
来者非君,乃归人。
陈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脚步未停。
远处枯树的枝头,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突然振翅而起,它的爪子上系着一根鲜红的细绳,嘶哑地叫了一声,朝着北方那片连绵的军帐飞去。
三里外,便是御林军的封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