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灰烬轻得像是不曾存在过。
陈默刚走出封锁线三里地,袖口那原本沉甸甸的坠感陡然消失。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去翻找,只是略微垂下视线,便看见几缕极细的青灰色粉尘正顺着粗布袖口的纹理溢出,还没落地,就被山道上的冷风扯碎,卷进了茫茫白雾之中。
那是苏清漪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并没有香料,只装着那卷手抄的《民心十八策》。
入地宫前,香囊曾隔着布料滚烫如铁,如今却化作飞灰。
陈默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站定,回头望向皇城。
那座巍峨的巨兽依旧盘踞在阴云之下,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血脉”正在被置换。
那枚传国玉玺并没有认主,它只是饿了。
它吞掉的不是陈默的血,而是那十八策里关于“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的杀意。
那股杀意借着玉玺的裂缝,反向灌入了这座王朝早已腐朽的龙脉。
“不是你要吃我,是我喂你。”
陈默收回目光,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瞬间抹平。
他没有继续向前方的官道走,而是身形一折,踏进了通往伏牛山的那条荒废旧路。
脚下的泥土还冻得硬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断枷只是拆了房子,传火才是盖新屋。”
他低声自语,脚步落下时不再轻灵飘逸,反而重得像是一个在此耕作了三十年的老农,每一步都像是犁铧深耕破土,稳得可怕。
伏牛村,灶房。
苏清漪盯着墙壁。
灶火明明灭灭,映照在那幅红泥画出的《伏牛山地下水系图》上。
原本在“死局”处断裂的红线,此刻竟像是活过来的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长。
细密的红色纹路顺着墙皮的裂缝蔓延,眨眼间便“侵入”了代表周边七个县城的版图。
不是溃散,是扎根。
她转身推开木门,并没有去擦墙上的红泥,而是快步走到学堂外。
“全员蒙眼。”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几十个正在背书的孩童瞬间噤声。
没有人发问,孩子们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黑布条,紧紧勒住双眼。
“盲账推演。”苏清漪随手抓起一把混着沙砾的陈米,洒在每个孩子的桌案上,“现在开始,不是算书上的数,是算手里的命。凭触感分粮,三升一斗,误差超过十粒米的,今晚没饭吃。”
这不是游戏,这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当这世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这群孩子依然能替天下人算清楚那笔糊涂账。
一炷香后,课毕。
苏清漪独自走到归心桥头。
她指尖摩挲着那块冰冷的桥栏,刀锋落下,石屑纷飞。
辰初三刻,落一叶。
这是当年陈默初到陈家,第一次挑水上山时,因为力竭手抖,桶绳滑脱时的节奏。
那一次他摔得很惨,满身泥泞,却也正是那一次,他学会了如何顺着扁担的颤劲去借力。
“不用回来了。”
她吹去石槽里的粉尘,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那把刀既已留下,就该让它成为钉在所有人嗓子眼里的刺。”
私塾后院。
柳如烟看着那个瞎眼的小丫头从梦魇中醒来。
小丫头满头大汗,却不再颤抖,反而有些发怔地转向柳如烟的方向:“姑姑,梦变了。陈叔叔的背影越来越淡,像是要融化在光里……但他身后站着好多人。”
“什么人?”柳如烟替她擦去额角的汗。
“我不认识……有扛着锄头的老伯,有拿着书卷的书生,还有好多穿着破甲的兵。”小丫头比划着,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他们都不说话,就只是站着,把陈叔叔原本站的地方给填满了。”
柳如烟正在研墨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溅出一滴,落在宣纸上,晕染成一朵黑色的花。
“原来如此……”
这妖娆的女人突然笑了一声,眼眶微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对着正在搬运柴火的村民厉声喝道:
“启动‘梦火流转’!”
“从今晚起,谁也不许把愿望憋在心里!每家每户,睡前在灶底压一张纸条,写你们最想做的事!明天一早掏出来,连灰带土拌进泥胚里!”
她指着学堂那有些漏雨的屋顶:“全部烧成瓦片,铺上去!”
“我要让这些孩子将来坐在屋檐下读书时,抬头看见的不是天子的恩赐,而是他们爹娘烧进骨子里的盼头!”
刺梅墙根,雪地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七岁的程雪孙儿跪在泥水里,丝毫不在意新换的棉裤被浸透。
她死死盯着那几株被强行扭曲成“启”字的枯枝,手中的磁石针疯狂颤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不对……不仅仅是频率。”
小姑娘把满是泥污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飞快地抓起那张在此地埋了七天的“震波溯源图·终版”。
“这上面的波纹不是乱的。”她指着图纸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这是回声!皇城太庙地下的气流在往上涌,它的每一次震动,都和咱们村渗沟里的水波完全同步!”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昭阳,眼神亮得吓人:“爷爷,大地是个大鼓,他在那边敲了一下,咱们这边就得响。”
“埋碑!”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筹,狠狠插在雪地上,“在村界九个方位,挖九个深坑!把空瓮口朝下埋进去!这就是‘回声埋碑法’!”
李昭阳皱眉:“这有什么用?”
“咱们不是在听大地说话。”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门牙,“咱们是把这动静放大,帮大地喊出来!”
半个时辰后。
李昭阳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一百多名精壮汉子如同鬼魅般散入雪原。
他们分批潜行至邻村边界,没人说话,也没人露面。
他们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无比的脚印,却在尽头处凭空消失。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在结冰的河面上,用木棍极其有节奏地敲击三下。
咚、咚、咚。
这声音沉闷而枯燥,完全复刻了归心桥头的梆子声。
三日后,周边六个村落的猎户和樵夫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开始自发效仿。
敲击声顺着冰面传导,此起彼伏,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声网。
当夜,御林军探子策马狂奔回营,面色惨白:“报!伏牛村未见一人一马调动,但……但方圆百里的八个村寨,雪夜皆闻回响!似有千军万马潜伏于冰层之下!”
那守将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正欲再探,一名钦天监的官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大……大人!太庙铜鹤的左翅,今晨……垂落了!那玉玺上的裂纹,平白长了五寸啊!”
伏牛山腰。
陈默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身后极远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钟鸣。
嗡——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云雾,不像太庙晨钟那般清脆高亢,反而带着一股锈迹斑斑的沧桑感。
那是悬挂在午门之上,已经整整一百年未曾响过的“悯政钟”。
只有当帝王下诏罪己,或是国运发生剧烈偏转时,此钟才会因气机牵引而自鸣。
陈默回过头。
只见皇城上空,一道只有望气术大成者才能看见的青气,正如狂龙般冲天而起,瞬间冲散了压在头顶百年的阴霾,直贯北斗。
“响了啊。”
陈默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藏着机锋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平静。
他俯下身,拾起脚边一根带雪的枯枝,在面前洁白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归心。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山脚下,那条连接着归心桥的暗河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厚重的坚冰瞬间炸裂,早已沸腾的河水冲刷着两岸的淤泥,在这天寒地冻之中,竟升腾起滚滚热气。
原本浑浊的水面迅速澄清,露出河底一行刚刚被激流冲刷出来的新刻古字:
火种离炉,万灯可燃。
风起云涌。
一场无声的燎原大火,不需要火把,已被这冬日里的冰河点燃。
陈默扔掉手中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没有直接下山进村,而是在距离伏牛村还有十里的界碑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当初他入赘时,苏家轿子停留的地方。
陈默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摩挲得发亮的竹筒,拇指轻轻扣在封口的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