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脆响,封口的红蜡在指腹下崩裂。
并没有什么密信,只有几粒干瘪的黍米顺着竹筒边缘滚落,掉进雪地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去年秋收时,村口王大娘硬塞给他的,说是新收的粮,养人。
几只瑟缩在枯树上的寒鸦闻着味儿扑棱下来,争抢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口粮。
其中一只,爪子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是村里孩子做记号闹着玩的。
它啄了两口,歪头看了看陈默,忽地振翅而起,顶着凛冽的北风,径直朝东南方向飞去。
陈默没拦,也没催,只是拍了拍竹筒里残留的谷壳,对着那抹远去的黑点低语:“我不发令,路就在脚下,肯不肯走,看你们自己。”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真正的火种,从来不在谁的手心里攥着,而在人心这堆干柴,肯不肯接那一点星火。
伏牛村,灶房。
苏清漪洗了把脸,冷水刺得皮肤生疼,也让脑子里的浑噩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看向墙壁,瞳孔骤然一缩。
那幅红泥画出的水系图变了。
原本止步于伏牛山脚的红痕,一夜之间竟如野草疯长,越过了重重山脉,像一只猩红的手,死死扣住了三百里外的漕运要道。
她没有惊呼,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转身,出门,走向打谷场。
几十个汉子正等着派活,却见苏清漪两手空空。
“今日演练,无物调度。”她声音清冷,指着空荡荡的晒谷场,“假定此处有粮三千石,需半个时辰内分装入库。起!”
没人质疑这娘们是不是疯了。
汉子们弯下腰,背脊紧绷,双手虚托,仿佛肩上正压着百斤重担。
脚步沉重,呼吸粗重,连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若有外人在此,定会觉得这是一群演哑剧的疯子,可苏清漪看得很认真,手里的账册记得飞快,连那并不存在的“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
课毕,她独自走到归心桥头。
指尖的刻刀很稳,在桥栏的最末端刻下了一行极小的字:“酉正一刻,停三息。”
这是陈默当年挑水时,每次力竭换肩的节奏。
她要把它刻在这里,让以后每一个走过这座桥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硬顶,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喘口气。
回身踏入学堂,她在黑板上写下明日的首课题目:《无官之治》。
私塾后院。
那瞎眼的小丫头正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柳如烟原本在修剪指甲,听着听着,手里的剪刀顿住了。
“断鸿插玺中,万家灯火同……”
调子欢快得诡异,像是过年讨糖吃的童谣,词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谁教你的?”柳如烟蹲下身,声音有些发紧。
“梦里有人教的。”小丫头咧嘴笑,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好多人都梦见了,大家都在唱。”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眼底那一丝属于江湖人的狠厉浮了上来。
她没去捂孩子的嘴,反而转身就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当晚,一本封皮无字的蓝皮册子,混在一堆咸菜缸里被送出了村。
翻开内页,第一行墨迹未干:“当最弱的人开始发声,最强的人就该发抖了。”
刺梅墙根下。
七岁的程雪孙儿趴在泥地里,满脸是土。
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磁铁粉末,那是从铁匠铺废渣里筛出来的。
“爷爷你看!”她指着碗底兴奋地叫唤。
碗里的磁粉没有散开,而是随着地底极其微弱的震动,缓缓聚拢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启民。
那是地脉震荡的波纹,经过那口深井的放大,在磁场中留下的“回声”。
“皇城那边的气浪,顺着地下河传过来了。”小姑娘抹了一把鼻涕,指着墙头那些被无形气机扭成“同心圆”状的枯枝,“地在说话,咱们只要给它装个嗓子,它就能吼出来。”
李昭阳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没让村民集合,也没喊口号。只是挥了挥手,启动了“渊阵”。
村民们依旧在干活,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
但若仔细听,便会发现,那几百人的脚步声、斧凿声、甚至呼吸声,竟在不知不觉中汇聚成了同一个频率。
咚。咚。咚。
归心桥头那面无人敲击的牛皮鼓,每逢子时,便会随着地脉的震动自鸣三声。
这声音顺着风,传到了邻村,传到了县城。
半个月后,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皇城御书房案头:“方圆百里,十七村夜夜鼓响,非兵非匪,然民心似铁,恐难镇压。”
伏牛山巅,狂风呼啸。
陈默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双眼微闭,【天子望气术】全力运转。
在他那个只有黑白线条的世界里,南方三百里外,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赤色气运冲天而起。
那是一座边陲小镇。
昨夜,粮仓被一群饿急了的流民围住。
带头的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而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
少年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根竹竿,竿头挑着半只被火烧得焦黑的鞋垫——那是当年陈默路过时,随手扔给他的,让他垫垫那只长短脚。
“开仓!”
少年把竹竿插在粮仓门口,声音嘶哑却决绝,“这粮是朝廷欠我们的,今日我们自己拿回来!”
陈默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下令,也没写信。但那个跛脚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山脚下的暗河再次传来轰鸣,河水冲刷着那块刚露出来的河床岩石,一行新刻的古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令出无源,乃自民心。”
天地寂静,只有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一场不需要旗帜、不需要号令的变革,已经像野火一样,顺着这冰冷的冬天烧起来了。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他顺着山道走下,直到那座归心桥外十丈处,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最后一步,他不打算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