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第九军区，新兵报道处。
大厅空旷得有些萧瑟。
粗糙的合金墙壁和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机油、尘土和消毒水的独特气味。
整个上午，只有零星一两个身影拖着行李匆匆办理手续，负责登记的士兵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军区长官柯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长官！”士兵立刻弹跳起来，立正敬礼，迅速让出了登记台后的位置。
柯州微微颔首，径直坐下，拿起桌面上薄薄的新兵报道登记册，快速翻看。
“报道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威严。
士兵瞄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如实汇报：“报告长官！主星所有军校及附属院校本批应到两百人，截止目前……实到四十八人。”
这个数字低得可怜，却也在意料之中。
柯州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硬弧度，继续浏览名单。
他心里也清楚，这些来自主星顶尖军校的天之骄子们，习惯了繁华与优越，又怎会甘心流落到第九军区这个被戏称为“帝国垃圾桶”的苦寒之地？
柯州最讨厌他们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相较之下，虽然其他边缘星系军校生实力稍逊，但那股子踏实肯干的韧劲，反而更对他的脾性。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忽然在一个名字上顿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陆念念……第一军校，全科系……a ？”
旁边的士兵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接口道：“是的，长官。她是这批报到学生里……唯一一个a 评级。”
他的语气也充满了困惑，一个第一军校的顶尖精英，怎么会沦落到第九军区？
这太奇怪了。
“全科系？”柯州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第一军校什么时候开了这种听起来就不太专精的专业？
他摇了摇头，略带自嘲地想：大概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冷门专业，或者这a 的含金量……在主星那种地方也未必多高。
毕竟，能被“流放”到这里来的，能是什么真正的好苗子？
他很快将这个名字抛在脑后，合上名册。
“报道截止时间是几点？”
“中午十二点整，长官。”士兵看了一眼墙上的原子钟，“还有不到半小时。”
“嗯。”柯州应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他对剩下的半个多小时不抱任何期待。
就在这时，报道处厚重的合金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略显刺目的天光走了进来。
来人个子高挑，穿着简单的黑色耐磨夹克和同色系工装长裤，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脸上带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
她单手拎着一个标准的军用级压缩行李箱，走到登记台前。
柯州与她擦肩而过，一股清冽的气息掠过鼻端，让他下意识地侧目瞥了一眼这个气质独特的女孩。
“你好，我来报道。”女孩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清晰、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登记士兵回过神来：“好的，请问你的名字是？”
“陆念念。”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已经走出几步的柯州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打量这个刚才出现在名单上的女孩。
登记士兵也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孩，似乎想将这个名字和眼前的人对上号。
“有什么问题吗？”陆念念察觉到他们的停顿和目光，平静地问道。
“……没有。”士兵迅速收敛心神，接过陆念念递过来的身份识别卡，在终端上快速验证。
信息确认无误后，他拿出一张材质普通、印着第九军区徽记的门禁卡片递过去：“这是你的军区宿舍门禁卡，宿舍在三号楼203房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九军区条件有限，所有新兵宿舍都是统一的六人间。”
他说完，观察她的反应。
他说完这句话，以为她会跟其他的报道生一样，面露嫌弃和鄙夷。
但没想到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接过卡片，指尖划过卡片边缘，确认了一下上面的信息。
随即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好的，谢谢。”
说完，她拎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柯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干脆利落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深锁，眼中对这个“a 全科生”升起了一丝好奇和探究。
三号楼矗立在军区驻地相对靠里的位置，建筑风格带着典型的军事化特征。
陆念念根据路标指示，很快找到了目标楼栋。踏上二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门牌号就是203。
“滴——”
门禁卡在感应区划过，发出一声轻响。
门锁应声弹开。
陆念念推开门的瞬间，宿舍里原本有些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宿舍内部比她预想的要好。
标准的上床下桌布局，虽然家具材质是最基础的合成材料，但空间还算宽敞。
每张床铺都配有独立的储物空间和学习区域，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共享阳台。整体环境干净整洁，虽然朴素，但功能齐全。
在陆念念看来，这条件甚至比她前世大学的宿舍还要宽敞实用一些。
此时，宿舍里其他五个床位已经都有了主人。
几个女孩正围坐在中间的过道里，各自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显然刚才聊得正欢。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五双眼睛瞬间聚焦在门口的陆念念身上。
被这么多道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同时注视，陆念念的动作只是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拎着行李箱走进屋，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她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几张陌生的年轻面孔，简单地点了点头：“你们好。”
“你好你好！”
短暂的冷场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站起身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高菲，来自陨沙星际防务军校！”
陨沙星，资源星带的边境星球，她的军校以实战化的星舰维修和在恶劣环境下的资源争夺战训练闻名。
“我叫冯满满！”另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女孩也连忙站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腼腆，“我来自星轨战术工程学院。”
星轨星是重要的工业星，她的学校更侧重于星舰动力系统的研发和依托人工智能的战术工程推演。
“梁默。”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有些清冷的女孩言简意赅地说，她只报了名字和学校，“锐锋特战技术学院。”
锐锋学院位于另一个军事重镇，以培养单兵作战和特种战术人才着称。
另外两个女孩也分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她们同样来自边缘星系的军校，专业涉及通讯、后勤等。
陆念念安静地听着，目光平和地迎接着她们的注视，直到所有人都介绍完毕，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我叫陆念念，”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来自第一军校。”
“第一军校？！”
“第一军校？！”
“……”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惊呼在小小的宿舍里炸开！高菲、冯满满、梁默和其他两个女孩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的震惊，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第一军校！那可是帝国军事教育体系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
是所有军人梦寐以求的殿堂！
从那里毕业的学生，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前途无量！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第九军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短暂的震惊后，几个女孩互相交换着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测浮现在她们脑海中。
除非……是成绩实在太差，或者犯了什么重大错误被“流放”过来的
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勉强合理。
毕竟，即使是第一军校，也不可能保证每个学生都是天才。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孩，看向陆念念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仿佛找到了同类的同情。
陆念念仿佛没有看到她们脸上精彩纷呈的惊讶和猜测，也无意解释。
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宿舍里唯一还空着的那个床位——位于右侧最靠里的位置。
她拎起行李箱，径直走了过去，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宿舍里一时间只剩下她打开行李箱和放置物品的轻微声响，以及另外五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和无声的眼神交流。
陆念念将最后一件常服叠好，放入衣柜下方的储物格中，狭窄的个人空间很快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还算满意。
刚打开手腕上的终端，就看到了二姐陆嫣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
【念念，到了吗？】
【第九军区环境艰苦，照顾好自己。】
字里行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陆念念心头一暖，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姐，到了，一切顺利。宿舍环境比想象中好很多，不用担心。】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就跳了出来：【那就好，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陆念念唇角微微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当她最终下定决心前往第九军区时，是二姐陆嫣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她，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试图劝阻，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帮她打点好了一切离开主星的繁琐事宜，让她能顺利踏上这趟未知的旅程。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让她感觉很珍贵。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突兀地打破了宿舍里短暂的安静。
声音的主人高菲，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哎呀，饿死我了！你们饿不饿？走走走，一起去食堂干饭啊？听说第九军区的伙食特别扎实，去晚了估计只有营养膏了！”
她的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
“饿！早就饿了！”戴着圆框眼镜的冯满满立刻响应，她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一点小担忧，“而且我听说下午有新兵见面会，说不定还要搞体能测试什么的，不填饱肚子可顶不住！”
“对对对！”另一个叫王莉的女孩也站起来，深有同感，“赶紧去熟悉一下食堂位置和环境，我可不想以后找不着地方饿肚子！”
“有道理！走走走，姐妹们，冲食堂！”高菲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带头大姐的风范。
她目光扫过已经站起身的室友，最后落在靠里位置、刚刚收起终端的陆念念身上。
看她似乎没有立刻动作的意思，她几步走过去，非常自然地一把挽住了陆念念的胳膊，“新室友！别愣着啦！跟上跟上，咱们部队吃饭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掉队可就没好吃的了！”
陆念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拉扯感让她有些不习惯。
这几年的军校生活，让她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
她无奈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身体却放松下来，任由高菲拉着，点了点头：“……好。”
“这就对了嘛！走走走！”高菲得到回应，笑得更开心了，挽着陆念念的胳膊就往外带。
宿舍门打开，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她们或轻快、或交谈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驱散了之前的沉静。
高菲依旧挽着陆念念走在前面，冯满满和王莉紧随其后，小声讨论着可能会有什么菜，梁默和另一个稍显内向的室友安静地跟在最后。
她们穿过略显空旷的宿舍楼走廊，走下楼梯。
高菲像只认路的领头雁，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陆念念和其他人说着，
“听说食堂在指挥楼后面那个圆顶建筑！咱们得走快点，看这太阳，估计马上就是开饭高峰了！”
陆念念被她半拉着，走在陌生的营区道路上。
身边是叽叽喳喳、对未来既忐忑又充满期待的新室友，远处是第九军区粗犷而真实的景象。
一种奇异的、与主星和军校都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自由和未知的气息，心中那点被强行拉来的无奈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融入新集体的平静和淡淡的期待。
新的征程，似乎就从这顿午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