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然掀开营帐的帘子,一股微弱的女子馨香扑面而来。帐内,张彤云与玉映主仆二人正相拥而坐,听到动静,如同受惊的林中鹿,猛地站起身来。
见到是巫然,她们才稍稍放松,但忧色未减。
“巫郎君————”张彤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斗。
巫然将布帘放下,神色平静,“信已送出,祖将军也已应允。接下来,我们只需安心等待。不出三日,谢家与张家的人便会前来,届时二位便可安然离去。”
他精通人心,深知此刻若自己离开,这两位身处狼穴的弱女子只会更加胡思乱想,惶惶不可终日。只有他待在这里,她们才能有安全感。
玉映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馀悸地拍了拍胸口。张彤云紧绷的香肩也缓缓放松下来,她凝视着巫然,这个身份成谜的男人,从相遇到现在,一次次颠复着她的认知。
玉映定了定神,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郎君————郎君可是————可是谢氏的——
——旁支子弟?”
这个问题,是她思虑许久才问出口的。巫然言谈举止间的气度,绝非寻常书童可比。唯有谢氏旁支,才能解释这一切。这也是她们唯一能抓住的,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救命稻草。
巫然闻言,眸光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然一笑:“我姓巫,名然。来历如何,日后便知。”
这仿真两可的回答,在玉映听来,却无异于默认。她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被彻底拨动,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决绝。她知道,女郎对自己那么好,此刻就是报恩的时候,也是为女郎谋求一个最好归宿的唯一机会!她看了一眼自家女郎,只见张彤云面带红晕,含羞垂首,显然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噗通”一声,玉映竟直直跪在了巫然面前,把张彤云吓了一跳。
“玉映,你这是做什么!”张彤云急忙去扶。
玉映却死死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巫然,因为激动,结巴得更厉害了:“巫————巫郎君!求求你————求你一件事!回去之后,求你想办法————娶了我们家女郎!”
“你————你胡说些什么!”张彤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用力拉扯着玉映的骼膊。
玉映却不管不顾地倾诉道:“我————我没胡说!女郎————女郎虽是吴姓高门,但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婚事————婚事不过是家族交换利益的筹码!与其嫁给————给那些素未谋面的————纨绔子弟,不如————不如嫁给郎君这般的英雄!”
她看着巫然,眼中满是恳切:“郎君娶了女郎,便————便与吴郡张氏结了亲,日后行事————大有裨益!我————我也会作为陪嫁————侍女,一辈子————一辈子伺奉郎君与女郎,绝无二心!”
玉映急得满头大汗,恨自己嘴笨,说不清这其中的利害。她见巫然沉默不语,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们,心中一凉,以为他拒绝了。
张彤云也从最初的羞窘中回过神来,她缓缓松开了拉扯玉映的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但随即,她又释然了。是啊,侨姓与吴姓之间,素有门户之见,宛如天堑,家族也断然不会同意。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帐篷内的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巫然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张彤云身上。
他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生态,就算他是谢玄,想要迎娶吴姓高门张氏的嫡女,也需经过两大家族无数次的博弈与妥协,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未脱籍的家奴,就算脱籍成了良民,哪怕才华盖世,此生的天花板也不过是成为某个世家大族的客卿或低阶属官,连士族的最低门坎都摸不到。
这是这个时代的枷锁。
但是————
巫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锐利光芒。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拥有“南柯一梦”,我能从千年后的未来汲取知识,能从先祖的经历中获得力量。我此生的目标,是要在这士族林立的时代,开创出一个属于“巫”氏的一品高门!这个时代的枷锁,困不住我!
他的目光落在张彤云身上。她容貌清丽,气质脱俗,在这般危局之下,虽有惊惧,却无失态,可见其心性之坚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女性之一。更何况,两人共历患难,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既然她有此意,玉映有此请,自己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将这份看似不可能的姻缘,作为自己逆天改命之路上的一个璀灿目标?
挑战不可能,本就是他身为穿越者的宿命。
想通了这一切,巫然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他缓缓开口,仿佛金石落地:“张女郎与巫然,确是云泥之别,天堑之隔。”他一开口,便将最残酷的现实剖开,张彤云的眼睫猛地一颤,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
然而,巫然话锋一转:“但巫某此生,所行便是移山填海之事。区区天堑,何足道哉?”
言罢,他再度面向张彤云,郑重地躬身一揖,行的是士族间的平辈之礼。
“今日之诺,非是危局下的权宜之计。”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待此间事了,巫某自会凭一身所学,挣一个配得上女郎的出身。届时,三书六礼,必将亲呈于吴郡张氏门下!”
张彤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巫然,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
玉映更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狂喜之下,竟忘了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对着巫然磕头。
轺车辘辘,碾过官道上的浅浅辙痕。自离开会稽东山,车厢内的气氛便沉闷异常。
谢奕端坐一侧,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他忍了数日,终是按捺不住,沉声开口:“到了寿春,你便给我安分守己些!莫再弄出那些不合礼法的荒唐事!”
谢道韫闻言,缓缓转过头,语气平静无波:“父亲所指的荒唐事”,是女儿提拔巫然,还是巫然救了阿尚叔父?”
“你!”谢奕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顶得心头火起,“为了一个区区家奴,值得你如此顶撞为父?”
谢道韫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微微摇头:“父亲,您弄错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字字清淅地说道:“女儿提拔的不是一个家奴”,而是一柄能为谢氏斩断荆棘的利刃。他能安定流民,是庶务之才;他能洞悉荆扬之争,是谋略之才;他能从药石之毒中救回阿尚叔父性命,是回天之术。此三者,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女儿破格用之。”
“歪理邪说!”谢奕怒道,“我谢家百年清誉,岂能因你一时的任性而蒙上污点!”
“父亲,”谢道韫的声音陡然转冷,“清誉不能退敌,礼法不能疗伤。当桓温大军陈兵江上,朝局叵测之时,我谢家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只会计较出身的迂腐之人!”
她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若非巫然,此刻的寿春,早已是群龙无首,谢氏豫州基业危在旦夕。父亲,您当知兵凶战危,唯才是举。他的出身,当真比我谢家的安危更重要吗?”
谢奕正要驳斥,却听女儿话锋一转,直指天下大势:“昔日魏武帝曹操,正是因唯才是举,不拘一格,方能扫平北方,奠定霸业!父亲,我谢氏欲壮大,朝廷欲北伐成功,难道还要抱着陈腐的门第之见,将无数豪杰拒之门外吗?”
她眼中闪着炽热的光:“便是那征西大将军桓温,虽则跋扈,却也知晓广纳寒门俊杰,以为羽翼。他能屡次北伐功成,靠的是什么?正是他帐下那些不论出身的猛将谋臣!这一点,我们谢家为何做不得?”
“天真!”
谢奕猛地发出一声冷笑,他眼神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讥诮。
“你以为唯才是举”喊喊便能成事?”他逼视着女儿,一字一顿地问道,“当年桓温第一次北伐,兵临灞上,威震关中,那个被赞为当世孔明”的王猛王景略,为何最终不肯随他南渡归晋?”
谢道韫目光一凝,一时语塞。
谢奕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因为他王猛看得通透!我大晋的天下,是士族门阀的天下!他一个北方寒士,就算才比天高,跟了桓温又能如何?是能入主中枢,还是能封妻荫子,与我等高门平起平坐?痴人说梦!”
他重重一哼:“到头来,不过是一把为人驱使的刀,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弃。这天下棋局的中心,永远没有他的位置!这就是你口中唯才是举”的真相!”
一席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谢道韫眼中燃烧的火焰。她所见的是理想,而父亲所见的,是根深蒂固的现实。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谢奕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些许。他避开女儿复杂的目光,语气生硬地嘟囔了一句:“哼,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让你生出如此多宏图大志”的巫然,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道韫沉默不语,目光转向窗外。车队缓缓行进,她不经意间瞥见,在谢家护卫的车队末尾,一个高大壮硕之人正牵马而行,正是之前闹事的北客,巫豹。
他竟然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