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示意二人坐下,先开口道:“刚收到寿春来的密信,阿尚的病情经那巫然施救,已大有好转,神智清明,能下榻行走了。”
“当真?”谢奕与谢朗闻言皆是一喜。
谢安点了点头,但笑容却渐渐敛去,话锋一转:“然,阿尚毕竟大病初愈,元气大伤,寿春军务繁重,他一人支撑,终究是独木难支。如今朝中因桓家之势,暗流涌动,我谢氏在豫州的根基决不能有丝毫动摇。”
他看向谢奕,目光深邃:“为防万一,棋盘之上,需有应手。”
谢奕眉头一挑,已然会意:“三弟是想让我去寿春?”他坦然道,“我于军阵韬略,远不及阿尚,怕是难当大任。”
“兄长过谦了,”谢安语调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的寿春,缺的不是临阵将才,而是一根能压住阵脚的定海神针”。论身份,您是阿尚的从弟;论威望,您在朝中多年,足以震慑宵小。
谢安顿了顿,“兄长此去,名义上是探病,实则是为我谢氏再立一根支柱,与阿尚互为表里。如此,无论局势如何变幻,我谢家在豫州方能稳如泰山。”
谢奕是何等人物,深知利害。他不再推辞,断然点头:“国事家事,皆在此一举,我即刻便去!”
说罢,他话音一沉,将那份“三官手书”拍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安:“三弟,家事说完,也该说说这桩事了!我即去寿春,但道韫,必须由我亲自带着!”
谢安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他拿起那份“三官手书”,目光扫过,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语气平静:“兄长,此事我已知晓。”
此言一出,不仅谢朗愕然,连谢奕也为之一怔。
谢安将文书缓缓推回桌案中央,看向自己的兄长,目光清澈而坚定:“道韫之为人,你我皆知。她心怀丘壑,志在经纬,绝非拘于小节、耽于私情之人。用一个巫然,破格提拔,自有她的考量。我相信她。”
“相信?”谢奕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相信有什么用?外人会信吗?三弟,你我身在局中,当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我只在乎外人眼中如何看!我谢氏的女儿,岂能成为坊间谈资?她行事不羁,我这做父亲的管教不严,难辞其咎!”
谢奕深吸一口气:“我意已决!此次前往寿春,我必须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知晓,何为礼法,何为分寸!呆在东山,有你这三叔从着,她只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谢朗低着头,心中既有得计的快意,又感到一丝不安。他没想到,伯父的反应竟如此激烈。
谢安静静地听完兄长的咆哮,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他知道,此时任何对道韫的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兄长息怒。让道韫随你同去寿春,也好。”
他抬眼看向谢奕,眼神中已没了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谋虑:“兄长此去寿春,军务政务,千头万绪,正需一个心思缜密之人从旁襄助。
道韫之才,堪当此任。”
他声音变得沉凝有力:“将她带在你身边,日夜看顾,自然能杜绝一切流言蜚语。”
“至于那个巫然,”谢安话锋一转,“既然他能救阿尚,又能引得道韫破格提拔,想必确有非凡之处。此等人物,是龙是蛇,放在寿春那等风云际会之地,一试便知。若真是可用之才,兄长正好就近观其行,以察其人,如此方为万全。”
谢安一番话,将一场风波巧妙地化入了家族的布局之中。既给了谢奕这个父亲足够的面子和权力,又将谢道韫的“远行”从惩罚变成了重用与培养,更对巫然的未来做出了安排。
谢奕胸中的怒火,在谢安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语中,渐渐平息。他何尝不知三弟的机变,但他更清楚,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解决之道。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谢安的说法,但还是强硬地补充了一句:“她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此事,我亲自来办!”
“理当如此。”谢安微微一笑,举起茶盏,“兄长此行,事关家族安危,我以茶代酒,预祝兄长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而此刻在寿春城,郡府别院。
烛火摇曳,映着棋盘上的黑白分明。
傅侃将一枚白子放下,脸上却无半点奕棋的闲适,反而充满了焦躁与不甘。
“嘉宾,洛阳光复,三军士气如虹,主公为何偏偏此时班师?若能一鼓作气,西进长安,北伐大业,唾手可得!”
郗超却对棋盘上的杀伐视若无睹,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开疆,永远比守土容易。吴兴沉氏那个沉劲,你听说了么?”
傅侃一愣:“有所耳闻,不知天高地厚,凭五百家兵就敢守洛阳,都说他是想为沉家洗刷当年附逆王敦的耻辱。”
“耻辱?”郗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附逆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掉。吴兴沉氏,不过是江东土着豪强,永嘉南渡之初,他们出钱出人,帮着朝廷立足,可到头来,这天下还是我们北地侨姓的。他们不甘心,想跻身一流士族,于是压上全族性命去赌,赌那位琅琊王氏的王敦能成事。
结果呢?王敦被他自家的兄弟给卖了,沉家也跟着落了个满门涂炭的下场。
历史何其相似,这一幕又上演了。
主公大军一退,洛阳就是一座孤城,他那五百部曲就是待宰的羔羊。他是用自己的头颅和这五百条性命,为沉家,换一个在江东苟延残喘的机会。”
傅侃听得有些发寒,又道:“还有那号称今之孙策”的姚襄,也不过是银样镴枪头,一战即溃。”
“姚襄?”郗超轻哂一声,语气中的热度骤然冷却,““今之孙策”?呵,孙伯符当年渡江,杀得江东士族人头滚滚,靠的是他父亲留下的旧部和一群亡命之徒,硬生生打下了一片基业。
他姚襄一个羌人,带着一群流寇,也配与孙策相提并论?击溃他,甚至收复洛阳,都不过是此行顺带的添头,是做给建戛纳里那些公卿士族们看的旌功表。
我随主公大军出镇广陵,渡过淮水,兵锋直指中原,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这一场看似辉煌的胜利?”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如鹰隼般攫住了傅侃,眼神幽深如潭,“真正的猎物,从来不在战场之上。此行最紧要的目的,是借着大军行进之名,来亲眼确认一件事。”
“何事?”
“确认谢尚的病。”郗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如今看来,他已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傅侃如遭雷击,瞬间恍然大悟,连忙压低声音:“难怪!时人皆称主公为当世孟德”,果然不虚!主公若要行大事,盘踞军中、势大难制的陈郡谢氏,确实是最大的绊脚石!”
“曹孟德?”郗超轻笑一声,“这个比喻很贴切。主公第一次北伐,掣肘之人是朝中的殷浩。那时,朝廷尚有与主公分庭抗礼的本钱。如今,殷浩已废,这块石头搬开了。”
他伸出两指,”这第二次北伐,掣肘者,就换成了军中的谢氏。谢尚手握重兵坐镇寿春!
他一日不动,主公便一日不能放开手脚,北伐就永远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郗超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如今,谢尚这块石头也松动了。他一死,谢家在军中之势必将雪崩。待主公发起第三次北伐,朝中再无掣肘,大业方能竟成!”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荡:“到那时,我等北地侨姓,便可堂堂正正重归故里,祭扫祖茔!这百年飘零之苦,也该有个了断了!”
傅侃被这番话撩拨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嘉宾所言极是!只要谢家一倒—”
他话未说完,象是想起了什么趣闻,话锋一转:“说起这谢家,我刚听了一桩奇事。盘踞左近的那个流民帅祖道重,前两日竟劫了吴郡张家的女郎张彤云。”
郗超眉峰微动,示意他继续。
“流民帅无法无天,这倒不奇。”傅侃笑道,“奇的是,与张家女郎一同被劫的,竟还有那个巫然,你说怪不怪?”
“巫然?”
郗超重复着这个名字,不久前军中战马大范围中毒,束手无策之际,就是巫然出手解的毒。自己当时便起了爱才之心,想将他招入主公幕府。
一个精通医道马经的奇才,一个亡命徒般的流民帅,一个江东高门大阀的女郎。
这三者,本是风马牛不相及,此刻却被“绑架”这根线诡异地串在了一起。
他语气却波澜不惊:“吴郡张氏,江东大族,向来眼高于顶。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直接来求我们这些北人”。”
傅侃一愣:“那他们————”
“他们会去找谢家。”郗超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听说,吴郡张家的张玄之,与谢家那个谢玄,此番来寿春便是结伴而行,私交甚笃。”
他顿了顿:“如今,张家的人在寿春地界上出了事,谢家这个东道主”
于情于理,都得出面。”
他看着傅侃恍然大悟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然后,谢家就会派人来找我。”
郗超缓缓道:“你说,这送上门来的人情,我们是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