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当真有趣!”
郗超的笑声在营帐中回荡。他缓缓站起,踱步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之上,寿春、建康、襄阳等地星罗棋布。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寿春城外那片不起眼的局域,那里是祖道重的营地所在。
笑声渐敛,郗超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北伐大义?奇兵?”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祖道重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此人如豺狼,无利不起早,嗜血而多疑。让他放下嘴边的肥肉去谈大义”,无异于让猛虎吃斋念佛。”
他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祖道重营地的位置。“我甚至暗中派人提点过他,让他拿住张家女郎这条大鱼,慢慢熬,熬到谢家颜面尽失,熬到吴郡张氏不得不求到桓公门下。他应得很好,转眼之间,就把鱼给放了,还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忠义”的外衣?”
斥候低着头,不敢接话,他深知这位希参军的智计之深。
郗超转过身,重新回到棋盘前,“此事,绝非祖道重所能谋划,也非吴郡张氏的手笔。谢家也玩不出这种花样。”
他将所有可能的人物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一否决。整件事的走向,带着一种————不讲牌理的奇诡,却又偏偏直指人心,将各方利益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祖道重得了名分与实利,从“叛将”摇身一变成了“义军”。张家毫发无损地救回了女儿,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美名。谢家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全了友盟道义。
三方共赢,皆大欢喜。
唯独他郗超,布下的这颗搅乱淮南局势的棋子,不仅废了,还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局中,有鬼。”
郗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危险交织的光芒。
“啪!”
他将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了棋盘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传令下去。”郗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斥候精神一振。
“彻查!我要知道从张家女郎被劫,到她们安然返回谢家营地,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在祖道重营帐之内发生的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听外面的传言,我要的是亲历者的口述。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我们都忽略了的人。”
“遵命!”斥候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旷的营帐内,只剩下郗超一人。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你是谁,既然敢动我的棋,就要有被我揪出来,摆上棋盘的觉悟。”
在寿春城外,一行人正准备返回城内。
张玄之面沉似水,看着自家妹妹的目光不时飘向那个刚刚脱去奴籍的巫然,心中又急又气。他借着侍女玉映上车的机会,压低声音问道:“营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女郎与那巫然————”
玉映飞快地瞥了自家女郎一眼,见她正与巫然遥遥对视,便低声将巫然如何巧计周旋、立下誓言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张玄之心中一沉,面色愈发难看。他不动声色地扶着妹妹上了车,待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彤云!你糊涂!他是什么身份?一个刚刚脱籍的家奴!你怎能信他妄言,还将女儿家的心事显露于外!此事若传回吴郡,我张氏颜面何存!”
张彤云收回目光,脸上虽有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兄长,是他救了我们。而且,我相信他。”
“你————”张玄之被她这副模样气得一时语塞,看着妹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一丝无力。他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坐到妹妹身边,声音里多了几分疼惜。
“痴儿,你可知人心险恶,世道艰难?他今日之言,或许只是脱身之计,或许是贪慕富贵————”
“他不是!”张彤云打断他,“兄长,你看人的眼光,难道还不如我吗?”
一句话噎得张玄之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妹妹倔强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彻底泄了气。罢了,事已至此,苛责无益,只会伤了兄妹情分。
他伸手理了理妹妹微乱的发鬓,放缓了声音:“好,就算兄长信你。可人言可畏,门第如山。”
见妹妹眼神黯淡下去,张玄之心中一软,郑重道:“但你也莫怕,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我这个兄长,永远是你的后盾。”
张彤云眼圈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谢玄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巫然的背影,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洞穿。
“幼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谢铁不知何时走到了谢玄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还在为他的出身耿耿于怀?”
谢玄咬牙道:“六叔,此獠太过猖狂!刚脱奴籍,便敢妄图染指高门贵女,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是么?”谢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伸手指了指谢玄腰间的佩剑,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幼度,你看你腰间这柄“流云”,何为利器?”
谢玄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是千锤百炼,出自名家之手,其钢质上乘,纹理华美。”这是他身为高门子弟的认知,利器之利,在于其“有”,有名贵的出身,有实在的质地。
“非也。”谢铁缓缓摇头,“《老子》有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轮之所以能转,在于车轴中空;器皿之所以能盛,在于器皿中虚。这剑————”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流云”剑的剑刃,目光锐利地盯着谢玄:
真正的锋利,不在于剑脊之厚重,不在于剑身之华美,而在于这毫厘之间的锋刃。而锋刃是什么?是百炼精钢被磨去、被舍弃的部分。是无”,是虚”。
正是这看不见的虚”,才成就了这柄剑的用”。”
谢玄身躯剧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谢铁松开手指,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我等高门,便是这剑身,厚重华美,受世人景仰,这是我谢家的有”。可若无锋刃,这柄剑再美,也只是挂在墙上的饰物,遇敌之时,不过是块无用的废铁。”
他目光转向远处那个挺拔的背影:“而巫然这等人,他们生于尘泥,不为礼法所缚,不为名教所困。他们就是这块被世人视为无物,被磨掉的顽铁”,是那一道不被看见的虚刃”!今日之事,若按我等的规矩,是死局。可他偏偏用这虚刃”,于无路处,为我谢家,为吴郡张氏,斩开了一条生路!”
“你看的是他的出身,是他的无”;我看到的,却是他的锋芒,是他的用”。”
谢铁最后拍了拍自己侄儿僵硬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幼度,我谢家如今需要的,不只是保持剑身的光华。更是要找到、并懂得如何去执掌这样一道能劈开乱世荆棘的锋刃。你的眼界,若还停留在那张由门第织成的网里,你将永远看不清这真正的天下!”
谢玄的呼吸变得急促,谢铁的话如同一道惊雷,颠复了他固有的观念。他回想起巫然在帐中的从容不迫,想起他面对祖道重时的不卑不亢————这一切,若用“锋刃”之“用”来解释,竟是那样的贴切,那样的————理所当然。
心中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沉默良久,终于对着谢铁,心悦诚服地低头一揖:“六叔,玄————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