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沈炼手里拿着一本北极地区的地图册,但没在看。他的感知覆盖了整个机舱,从驾驶室到货舱,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三个考察队员坐在前排,还在低声讨论采样点的选择。他们都是学院环境科学部的资深研究员,对这次任务充满热情,完全不知道同机的这两个“临时队员”另有目的。
沈炼的感知扫过货舱。除了这次任务要带的设备,还有一些个人行李。然后,他的感知在一个堆满器材的角落里顿住了。
那里有个人。
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但藏得不够好,或者说,没打算藏得太好。
沈炼合上地图册,起身往后舱走。楚子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穿过狭窄的通道,推开货舱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红色的小灯亮着。各种箱子和设备用网罩固定在地板上,随着气流轻微晃动。
沈炼走到那个角落,敲了敲一个装仪器的木箱:“出来吧。”
箱子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师弟真是厉害啊,这都被你发现了。”芬格尔笑嘻嘻地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炼看着他:“名单里没有你。”
“哎呀,我这不是搭个顺风机嘛。”芬格尔挠挠头,“听说你们要去北极,我就想跟来看看。北极诶,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说实话。”沈炼说。
芬格尔的笑容淡了一点。他靠在箱子上,从怀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但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格陵兰。”他说,“你们这次任务要去格陵兰附近,对吧?”
沈炼点头。
芬格尔把烟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那地方……我熟。”
“格陵兰阴影事件。”沈炼直接说破,“你是当事人之一。”
芬格尔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层嬉皮笑脸的伪装像冰块一样裂开,露出下面真实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固的痛苦。
“你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不是疑问句。
“我知道。”沈炼说,“十年前,学院派出潜水小队探索冰海下的龙族遗迹。小队六个人,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执行部部长施耐德。”
芬格尔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对。”
“你一直没从那里走出来。”沈炼说,“所以这次听说我们要去北极,你就跟来了。想回去看看,还是想找什么?”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货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还有气流摩擦机身的呼啸。
“都有吧。”他终于说,“十年了,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而且……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没完。”
他抬起头,看着沈炼:“师弟,你那么厉害,肯定不是单纯去考察的。你们到底要去干什么?”
沈炼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当年在水下看到了什么?”
芬格尔的脸色白了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平时用高领衣服遮着,现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一个……门。”他慢慢说,“冰海下面,有一座青铜城。城门口有巨大的雕像,像是某种龙类,但又不太一样。我们进去之后,就……”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就什么?”沈炼问。
“就出不来了。”芬格尔的声音有些发颤,“里面……有东西。不是活物,但也不是死物。像是……被封印在那里的,某种意识。它钻进你的脑子里,让你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小队里有人疯了,有人自相残杀,有人……”
他又停住了,用力摇了摇头。
“总之,最后只有我和施耐德出来了。他毁了容,我……”他指了指脖子上的疤,“差点被撕开喉咙。”
沈炼点点头。这和原着里说的差不多。格陵兰冰海下的,应该是龙王利维坦的尼伯龙根。那种能侵入意识的能力,很符合利维坦的特性。
“所以你这次跟来,”沈炼说,“是想再进去一次?”
“我想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芬格尔说,“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出来?其他人真的都死了吗?还有……那个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沈炼:“师弟,我知道你肯定有计划。带上我,我能帮忙。我对那片海域比任何人都熟,知道遗迹的准确位置,知道怎么避开洋流和冰层。而且……”
他露出一丝苦笑:“而且如果真出了事,至少我能拖住那东西一会儿,让你们跑。”
沈炼看着芬格尔。这个平时看起来废柴又贪财的师兄,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装的,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才有的。
“你确定要去?”沈炼问。
“确定。”芬格尔说,“十年了,我每晚都梦见那片冰海。这次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沈炼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要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没问题!”芬格尔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保证乖乖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鱼我绝不摸虾。”
“还有,”沈炼补充,“这次任务表面上还是科学考察,你不能暴露身份。在考察队面前,你就是个蹭机的后勤人员。”
“了解了解,我就说我负责设备维护,这活儿我熟。”芬格尔搓着手,“那什么……师弟,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们到底去北极干啥?别跟我说真是去采冰样,我不信。”
沈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钓鱼。”
“钓鱼?”芬格尔愣了一下,“北极的鱼可不好钓,得凿冰洞……”
“钓的不是鱼。”沈炼说,“是龙。”
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沈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慢慢点头:“懂了。需要我做什么?”
“先当好你的后勤人员。”沈炼说,“等到了地方,听我安排。”
“成。”
两人回到客舱。楚子航还闭着眼,但沈炼知道他醒着。前排的三个研究员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刚才后面什么声音?”
“检查设备。”沈炼说,“有个箱子松了,固定了一下。”
研究员点点头,没多问,继续讨论去了。
沈炼和芬格尔在座位上坐下。芬格尔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离楚子航隔了一个座位。他看了看楚子航,小声问沈炼:“楚师弟知道我的事吗?”
“不知道。”沈炼说,“也没必要知道。”
“也是。”芬格尔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飞机继续向北飞。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又不是完全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微光的蓝。这是高纬度地区特有的极夜现象,虽然现在还不是真正的极夜季节,但白天已经很短了。
楚子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芬格尔,没说话,又看向窗外。
沈炼也看向窗外。下方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偶尔能看到黑色的山脉轮廓,像是大地露出的脊骨。
格陵兰冰海,利维坦,青铜城……
如果可能,他确实想去看看。但前提是先解决奥丁的事。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飞雷神的标记。印记很稳定,楚子航就在他身边。等到了北极,他会找机会把另一个标记留在考察站,这样无论奥丁什么时候出现,他都能瞬间赶回高架桥。
至于芬格尔……
沈炼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打起呼噜的废柴师兄。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同一阵线的。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各位,我们即将抵达格陵兰考察站。地面温度零下三十五度,请穿好防寒装备。”
芬格尔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沈炼说。
楚子航已经开始穿羽绒服。沈炼也拿出装备,一件件穿上。芬格尔也从座位底下拽出个大包,里面是一套看起来很旧的防寒服,但保养得很好。
飞机降落在冰原上临时清理出来的跑道上。舱门打开,冷空气像刀一样灌进来,瞬间在舱内结了一层白霜。
三个研究员兴奋地冲下去,开始指挥卸货。沈炼、楚子航和芬格尔跟在后面。
考察站不大,就是几栋白色的预制板房,围成一个院子。远处能看到巨大的冰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颜色。
芬格尔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在空气中凝成冰晶。
“十年了。”他低声说,“我又回来了。”
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楚子航说,“先进屋。”
三人朝着考察站走去。脚下的积雪很厚,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截。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沈炼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南方,万里之外,那条高架桥还静静地矗立在雨中。
奥丁,你看到了吗?
我们来了,又走了。
现在,该你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