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明非睡得很早。
研究所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暖气开得很足，但窗外的风声还是能听见，呜呜的，像狼在嚎。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明天的手术会不会疼，一会儿想路鸣泽到底是什么，一会儿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爸妈出差前摸他的头说“要乖乖的”，想起婶婶做的难吃的饭，想起叔叔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他睡着了。
然后，梦就来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他坐在床边，路鸣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穿着那身黑色小西装，两条腿晃啊晃的。房间里没有灯，但路鸣泽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小灯笼，在黑暗里亮着。
“哥哥。”路鸣泽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又见面啦。”
路明非没说话。他知道这是梦，但这次他不想跟路鸣泽废话。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做完手术，也许这个小魔鬼就能从他脑子里滚出去了。
“怎么了？不高兴？”路鸣泽歪着头，“是因为见到爸爸妈妈，反而觉得难过吗？”
“闭嘴。”路明非说。
“哎呀呀，凶起来了。”路鸣泽跳下椅子，走到路明非面前。他比路明非矮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哥哥，你知道吗？你爸妈在研究那个培养槽里的家伙，其实是想研究我。他们想知道我是什么，想知道我怎么跑到你脑子里的。”
路明非看着他。
“但他们不会成功的。”路鸣泽的笑容变得有点诡异，“我是赶不走的。我是你最亲爱的弟弟啊，哥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最好。你的父母？他们把你扔在国内十年，现在突然关心你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们是有苦衷的。”路明非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苦衷？”路鸣泽哈哈大笑，“什么苦衷能让他们十年不回家？什么苦衷能让他们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个破房子里？哥哥，别傻了。他们现在关心你，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有研究价值——你和零号有联系，你是他们实验的关键。”
“不是那样。”路明非说，声音大了些。
“就是那样。”路鸣泽凑得更近，金色眼睛里的光几乎要灼伤人，“不过没关系，哥哥。他们不爱你，我爱你。他们不要你，我要你。来，跟我交易吧。给我四分之一生命，我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你想要什么？力量？权力？还是让那个叫绘梨衣的女孩永远陪着你？我都可以给你。”
路明非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床柱上。
“我不要。”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让你消失。”
路鸣泽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容，站直身体，看着路明非。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哥哥，”他轻声说，“你还真是执迷不悟。”
“明天手术做完，你就能从我脑子里滚出去了。”路明非咬着牙说，“到时候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来烦我。”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但路鸣泽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可爱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癫狂的笑。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眼睛里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好啊，”路鸣泽说，“那就明天见吧，哥哥。”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把我赶走，还是我先……”
话音未落，梦境开始崩塌。
椅子碎裂，墙壁剥落，地板塌陷。路明非感觉自己在往下掉，耳边是路鸣泽疯狂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他喘着粗气，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得路鸣泽说的每一个字，记得那种金色的、灼人的眼神。
“赶不走……吗？”路明非喃喃自语。
他坐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冰凉冰凉的。窗外的风还在嚎，但这次听起来不像狼了，像某种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在低语。
路明非下床，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原白茫茫一片，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冷冷的银光。远处有几点亮光，可能是研究所其他建筑的灯光，也可能是北极星。
他看着那片雪原，忽然想起沈炼白天说的话。
“路鸣泽可能是黑王的一部分。”
黑王。那个所有龙族的始祖，那个注定要毁灭世界的存在。如果路鸣泽真的是黑王的一部分，那自己脑子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一个碎片？一个分身？还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怪物？
路明非不敢往下想。
他转身走出宿舍，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研究所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安全灯发出绿色的微光。他走到休息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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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没人，但培养槽还在那儿。路鸣泽——或者说零号——依然泡在培养液里，闭着眼睛，像个睡着了的天使。
路明非走到玻璃前，看着那张脸。
“你到底是谁？”他小声问，“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零号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在培养液里浮沉着，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嘴角冒出来，上升，破裂。
路明非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沈炼站在门口。
“睡不着？”沈炼问。
“嗯。”路明非点点头，“做了个梦。”
“路鸣泽？”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炼走过来，站在路明非身边，也看着培养槽里的零号，“他说什么了？”
路明非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路鸣泽那癫狂的笑声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害怕。”沈炼说。
“什么？”路明非一愣。
“路鸣泽在害怕。”沈炼看向路明非，“他怕明天的连接手术。如果连接成功，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他不希望你发现的事。所以他提前来警告你，想吓退你。”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怕？”
“怕失去你。”沈炼说得很平静，“你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宁可威胁你，也要保住和你的联系。至于为什么重要……可能明天就知道了。”
路明非消化着这些话。路鸣泽怕他？那个总是笑嘻嘻、一副掌控一切样子的小魔鬼，会怕他？
“沈哥，”路明非问，“你觉得明天手术……会顺利吗？”
“不会。”沈炼说得很直接，“但必须做。”
路明非苦笑：“你还真不会安慰人。”
“事实而已。”沈炼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
路明非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沈哥，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沈炼顿了顿。
“遇到过。”他说，“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等这一切结束了，讲给你听。”
路明非看着沈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藏了很多秘密，很多故事。他想问，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好。”他说，“那我等着。”
他离开休息室，回到宿舍，重新躺到床上。
这次他没再做梦。只是半睡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路鸣泽，是另一个，更遥远、更冰冷的存在。
窗外的风还在嚎。
夜还很长。
明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