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盯着培养槽里的男孩,看了很久。
那张脸太熟悉了,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坐在床边跟他说话,笑着叫他“哥哥”,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有时候路明非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孤单了,才幻想出这么个弟弟来陪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幻想。
培养槽里的路鸣泽是真的,他脑海里的路鸣泽也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明非?”乔薇尼轻声叫他,“你还好吗?”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妈妈担心的脸。他想笑一下,说“我没事”,但嘴角扯了扯,没能笑出来。
“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脑子里……也有一个他。”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麟城和乔薇尼同时愣住了。沈炼倒是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绘梨衣眨了眨眼,握紧路明非的手。夏弥歪着头,看看培养槽,又看看路明非,表情有点困惑。
“你……说什么?”乔薇尼的声音在发抖。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事说了出来。
从小学时候第一次梦见路鸣泽,到后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到卡塞尔学院,到冰窖战斗,到路鸣泽提出交易,要用四分之一生命换力量……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有些地方说不清楚就停下来想一会儿。但乔薇尼和路麟城听得很认真,一次都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休息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路麟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乔薇尼坐在路明非身边,手放在他手上,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路麟城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身体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一个……自称是魔鬼的人。”
“他说他是我弟弟。”路明非小声说。
“他不是。”路麟城转过身,脸色很难看,“零号——培养槽里这个——才是我们的实验体。你脑海里那个,可能是某种……精神投影,或者是意识残留。”
沈炼在这时说话了:“也可能都是真的。”
路麟城看向他:“什么意思?”
“龙族的技术,有时候超出我们的理解。”沈炼说,“意识可以复制,可以转移,可以分裂。一个路鸣泽在这里沉睡,另一个在路明非脑海里活动,这并不矛盾。”
“但这怎么可能?”乔薇尼问,“明非从小就在中国长大,零号一直在这里沉睡,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联系?”
“血脉。”沈炼说,“或者更准确地说,灵魂。”
路明非听得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自己快被搞糊涂了。一个路鸣泽就够了,现在有两个,而且可能都是真的,这算什么事?
“那现在怎么办?”路明非问,“我脑海里的那个……他会伤害我吗?”
乔薇尼立刻说:“不会!妈妈不会让他伤害你!”
她说得很坚决,但路明非听得出其中的不确定。乔薇尼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本能地想保护儿子。
路麟城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很久没说话。
“爸?”路明非叫他。
路麟城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明非,”他说,“我们要做个测试。”
“什么测试?”
“连接测试。”路麟城看向培养槽,“让零号——培养槽里这个——和你脑海里的路鸣泽建立连接。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乔薇尼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连接会发生什么!”
“所以才要做。”路麟城说,“如果不搞清楚,明非可能一辈子都要被那个‘小魔鬼’纠缠。你希望那样吗?”
乔薇尼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当然不希望,但她更不希望儿子冒险。
路明非看看父母,又看看沈炼。沈炼对他点点头,意思是“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连接……”路明非问,“怎么连?”
“用我们开发的设备。”路麟城说,“一种脑波同步仪,本来是用来研究零号脑活动的。如果调整参数,也许能让你们两个的意识暂时连通。”
“会很疼吗?”
“不知道。”路麟城实话实说,“没人试过。”
路明非沉默了。
他怕疼,从小就怕。打针要哭,摔跤要哭,连削铅笔割到手都要哭半天。但现在他不能哭,因为绘梨衣在旁边看着他,沈炼在旁边看着他,爸爸妈妈也在旁边看着他。
而且,他确实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路鸣泽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缠上,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路明非说,“我做。”
乔薇尼想说什么,但路麟城按住她的手,对她摇摇头。
“明天早上。”路麟城说,“今晚好好休息。设备需要调试,我也需要准备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站起身,对沈炼说:“沈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走到休息室角落。
路麟城压低声音:“你真的认为连接是安全的?”
“不安全。”沈炼说得很直接,“但有必要。路明非和路鸣泽之间的联系,可能关系到更大的秘密。这个险,值得冒。”
“什么秘密?”
“黑王尼德霍格的秘密。”沈炼说,“路鸣泽可能是……黑王的一部分。”
路麟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作为龙族研究员,他当然知道黑王意味着什么——那是所有龙类的始祖,是最初也是最强的存在。
“你有证据吗?”
“直觉。”沈炼说,“而且很多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奥丁死前说的话,路鸣泽对路明非奇怪的态度,还有你们研究的零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路麟城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儿子正和绘梨衣说话,绘梨衣不知道说了什么,路明非笑了起来,虽然笑容还有点勉强。
那是他的儿子。十年前被他留在国内,一个人长大的儿子。
现在,他要让这个儿子去冒险。
“如果出事……”路麟城说。
“我会出手。”沈炼说,“我的能力,你应该听说过一些。”
路麟城点点头。他确实听说过。冰窖战斗的报告虽然被校董会封存了,但作为高级研究员,他有权限看到一部分。沈炼一个人就重创了奥丁,这种实力,已经超出了普通混血种的范畴。
“那就拜托你了。”路麟城说。
另一边,路明非正在跟绘梨衣解释刚才的事。
“就是……我脑子里有个人。”路明非说得磕磕绊绊,“他叫路鸣泽,有时候会跑出来跟我说话。现在我爸说,要让我和那边那个——”他指了指培养槽,“——连接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绘梨衣认真听完,然后问:“明非害怕吗?”
“怕。”路明非老实说,“但怕也得做啊。不然那个小魔鬼老在我脑子里叽叽喳喳,烦死了。”
绘梨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路明非手里。
是一个御守,日本那种小护身符,红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妈妈给我的。”绘梨衣说,“她说这个能保佑人平安。给明非。”
路明非握着那个还带着绘梨衣体温的御守,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用力点头:“嗯,我会平安的。”
乔薇尼走过来,摸了摸路明非的头:“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研究所里食材不多,但应该能找到点好吃的。”
“什么都行。”路明非说,“妈做的我都爱吃。”
乔薇尼笑了,眼睛又红了。她转过身,匆匆走出休息室,说是去准备晚餐。
路明非看着妈妈的背影,又看看培养槽里沉睡的路鸣泽,心里五味杂陈。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希望连接之后,能搞清楚这乱七八糟的一切。
希望……他能真正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