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居小区的现场处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几名穿着便装但动作专业的人员手持罗盘状的仪器和采集工具，谨慎地勘测着土地，特别关注事发中心区和受伤保安倒下的位置，他们收集土壤和植被样本时，表情凝重。
那名被咬伤的保安在经过紧急注射后，伤口蔓延的乌黑色虽然停止了扩散，但他整个人陷入了持续的高热和谵妄状态，被迅速转入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封医疗车，与之前那个发狂的男子一同运走，目的地未知。
宋源脸色冷峻地指挥着一切，声音依旧不带感情，显得更加冰冷和不近人情。姜靖被严格限制在最外围，他能做的只有维持秩序，确保好奇的居民不会突破警戒线，同时用他那双特殊的眼睛，紧张地观察着人群中那些若有若无的黑色丝线。
令他稍感安心的是，那几个身上有淡薄黑气的居民，宋源的人在喷洒一种带有檀香和草药混合气味的烟雾，那些附着在居民身上的黑丝，在接触到那些烟雾后，开始逐渐变淡、最终烟消云散。
收队命令终于下达。队员们沉默地收拾起装备，登上车辆。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压抑。没有人说话，姜靖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他依旧是个圈外人。
他通过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割裂感。这繁华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污浊恐怖的暗流？
回到市调查局716办公室，已是深夜。
陈文强竟然还在，仿佛从未离开。他听着宋源更详细的汇报，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目标体征极不稳定，力大无穷，丧失理智，具有高度攻击性和……传染性。伤者情况暂时稳住，但很危险。”宋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省略了许多科技术语，更象是在描述一种现象，“现场采集到的样本已紧急送检。初步判断，与之前几起‘失魂症’病例特征高度吻合，可视为同源。”
“同源……”陈文强沉吟着，手指敲击桌面，“康泰生物的门店……”
“是的，”宋源调出平板上的地图，“四起事件，辐射范围均复盖康泰生物销售点。关联性已超出偶然范围。建议立即对康泰生物公司及其所有门店、仓库激活一级调查程序。”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姜靖：“小姜，你有什么看法？你今天在现场，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他的问题看似随意，但眼神却带着深意。
姜靖心念电转，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他不能说出看见黑气的事情，但可以基于观察进行合理推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回答：“报告陈主任，我发现两个情况。第一，那个攻击者的状态，力大无穷、眼睛变白、咬人，这和王强当时的情况很象，但感觉……更凶暴，而且好象……会传染？第二，我在协助疏散时，注意到有几个围观的人后来好象有点恶心、头晕，但在……在咱们的人放了那种烟之后，好象就缓过来了。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能通过空气或者接触让人中招？”
他巧妙地将“看到黑气”转化为“观察到居民不适”，并将烟雾的效果点了出来，既提供了信息，又隐藏了内核秘密。
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微微颔首：“观察得很细。你的判断有道理。这不是简单的个案，而是一种具有扩散性的‘污染事件’。”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宋源，调查康泰生物的申请我会立刻向上级提请。但在正式命令下来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两人：“你们俩，明天开始，从外围入手。宋源，你带人梳理康泰生物的所有公开信息和商业网络，查清楚它的股权结构、资金来源、主要产品，尤其是那款‘强身健体’的保健品。姜靖。”
姜靖立刻挺直背脊。
“你负责另一条线。既然所有受害者都接触过康泰的产品，我要你重新深度梳理所有相关卷宗和记录。重点是他们通过什么渠道购买、使用了多久、效果如何、有没有出现其他异常反应。走访他们的家属、朋友、同事，要做得象常规的案件回访，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明白！”姜靖感到一阵激动，这任务正合他意。
“记住，”陈文强语气严肃，“你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家公司，而是隐藏在它背后的、我们尚未知晓的东西。一切行动必须谨慎，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汇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
接下来的两天，姜靖几乎跑断了腿。
他重新走访了王强、李娟等所有已知受害者的家属。当姜靖将问题聚焦在“康泰生物”的保健品上时，一些共同的线索开始浮出水面。
几乎所有受害者，都在失踪前一段时间内，通过朋友推荐、街头推销或者社区讲座等方式，接触并购买了康泰生物的产品。他们大多处于亚健康状态或有一些小毛病，被产品“纯天然”、“高科技”、“强效改善体质”的宣传所吸引。
王强的妻子哭着拿出一大盒还没吃完的胶囊：“他说吃了以后精神是好了点，但晚上老是睡不着，脾气也变大了……我还以为他是工作累的……”
李娟的工友则回忆：“娟子那阵子老是说头晕，心慌，又舍不得去医院花钱，不知道谁给她推荐了这个，说能补血益气……吃了好象是有点用，脸色红润了点，但就是……就是眼神有时候有点直勾勾的……”
另一个受害者的儿子则提到：“我爸吃了那个东西之后，饭量变大很多，特别爱吃生冷的东西，冰箱里的生肉他有时候都偷偷切一块吃……为这个我还跟他吵过架……”
失眠、情绪波动、食欲异常、对生肉的渴望……这些零散的线索在姜靖脑中逐渐汇聚，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同时，宋源那边的电子侦查也取得了进展。
康泰生物科技公司成立仅三年，发展却极其迅猛，背后股权结构复杂，通过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查无可查。其主打产品“生命元液”胶囊，号称采用“尖端生物发酵技术”和“珍稀草本精华”，但成分表语焉不详，且并未通过药监局的正式审批，是以“功能性食品”的名义进营销售的。其营销模式带有明显的传销色彩，依靠层层发展下线进行推广，复盖面极大。
更重要的是，宋源通过交叉比对旧的报案记录和医疗文档发现，过去半年里，全市一些无法归类的“突发恶疾”、“怪病”甚至意外死亡，其发生地，与康泰生物销售点的分布存在蹊跷的重合！
所有这些线索，通通都指向康泰生物。
第三天下午，姜靖带着整理好的走访报告回到716办公室，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宋源和他的几名内核队员都在，正在检查保养一些装备，除了之前的电击枪外，桌上还有几个装着不知名液体的喷雾罐，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肃杀。
“主任，有行动？”姜靖心中一紧。
陈文强从里间走出来，脸色凝重：“申请批下来了，但上面意见不一致，顾虑很多。康泰生物是全市的纳税大户，牵扯很广，没有铁证，我们不能贸然进行大规模搜查。”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拿到了对一处关联地点的调查许可。根据宋源的情报，康泰生物在城西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原材料仓库，监管记录模糊。我们怀疑那里可能有问题。今晚，过去看看，确认情况。”
难道要潜入侦察？姜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主任！我申请参加行动！”他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我对受害者的情况最了解，如果仓库里有什么异常物品或者资料，我或许能更快识别出来！我可以负责外围接应或者情报甄别！”他急切地看着陈文强，又看了一眼宋源。
宋源冷冽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信任。
陈文强沉吟了片刻，这次的决定出乎意料的快：“可以。姜靖，你跟随行动。但你的任务只有一项：看和记。你跟紧宋源，只带眼睛和脑子，不允许任何主动操作，绝对服从宋源的一切指令。明白吗？”
“明白！”姜靖大声回答道。
夜幕再次降临。
几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西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这里工厂稀疏，路灯昏暗，大部分局域都笼罩在黑暗中。
目标仓库是一个孤零零的旧厂房，外围有简单的围墙和铁丝网，门口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保安亭。
队员们迅速而安静地绕开保安，用技术手段打开了仓库侧门。宋源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鱼贯而入，姜靖紧跟在他身后。
仓库内部空间巨大，堆放着大量纸箱和塑料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混合着中药甜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
姜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鬼眼”视野中，整个仓库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却无处不在的灰色雾气，比化工厂那里的更稀薄，却更均匀，仿佛是从这里的所有物品上散发出来的。
队员们分散开来，用手电仔细检查货物，用便携设备检测空气质量，并拍照记录。
“大部分是普通药材和包装材料。”一名队员低声报告。
“a区没问题。”
“b区没发现异常。”
宋源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终定格在仓库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厚重的、看起来象是冷库的铁门，门上是老式的机械锁，但门口的地面却有明显的频繁搬运痕迹。
“检查那扇门。”宋源下令。
两名队员上前，检查了门锁。“头儿，机械锁，很结实。需要专业工具或者钥匙。”
就在这时，姜靖猛地拉了一下宋源的骼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宋组长！那扇门……门缝下面……”
宋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借助手电的光束，能看到那扇冷库门的金属门缝之下，一丝丝极其淡薄、却比空气中浓郁数倍的污浊黑气，正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地、持续地渗透出来！
那黑气，与他在永安居小区看到的，同源同质！只是更加凝聚，更加……“新鲜”！
姜靖的脸色在头盔下变得苍白，他感到眼睛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冰凉的灼烧感，那门后的东西，散发出的恶意和污染强度远超他的想象。
“退后！”宋源瞬间反应，低喝一声，一把将姜靖拉向身后，同时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造型奇特的“电击枪”，对准那扇冰冷的铁门，眼神锐利如鹰。
所有队员立刻停下动作，迅速靠拢，形成戒备态势，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手电的光柱集中在铁门上，那丝丝渗出的黑气在光线下似乎扭曲得更加诡异。
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